蘇櫻上前拿過梳子，含笑道：“我來吧。”

盧老夫人從鏡子里看：“沒睡好嗎？眼底下發青。”

“翻來覆去大半夜都沒睡著，”蘇櫻輕著手勁兒梳著，小心翼翼將白發編進發髻里面不出來，“舍不得離開大母。”

“我也舍不得你，”盧老夫人使個眼，夏媼連忙遞過一個小匣子，盧老夫人回頭看著蘇櫻，“這是大母給你的，拿著吧。”

蘇櫻有些意外，推辭幾句沒推掉，只得接過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是首飾還是什麼。倒是沒想到盧老夫人會給東西。

“大母，”門外有男子的聲音，“孫兒回來了。”

盧崇信。他前些日子與盧元禮一道送盧淮的靈柩返鄉，竟也擅自回來了。

盧老夫人沉著臉起，蘇櫻連忙跟上，盧崇信等在起坐間里，恭恭敬敬上前請安：“伯父安葬之事俱都安排好了，大哥一直不面，族老們鼓噪不滿，命我來請大哥回去主持下葬。”

蘇櫻默默聽著。這理由挑不出病，盧元禮是孝子又是這一輩的嫡長，他不回去，盧崇信一個三房的庶子的確不敢做主下葬。盧老夫人點點頭：“把盧元禮給我來！”

“姐姐，”蘇櫻聽見低低的喚聲，抬眼，盧崇信正看著，“聽說姐姐要走？”

他生得并不像盧家人，盧家是胡人，盧元禮幾個都是高鼻深目眸帶異，唯有他相貌俊秀眸偏黑，此時沉沉地著，天然便是無辜可憐——可他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攔下給竇晏平的信。蘇櫻看著他，心緒復雜。裴羈絕不會弄錯，那麼就是過去對盧崇信的判斷，錯了。“舅父命我回家。”

“可我舍不得姐姐。”盧崇信低著頭，年軀單薄，個頭卻比高了大半個頭，此時靠得極近俯來就，是種依又微含迫的怪異覺，“這世上只有姐姐待我最好。”

他是侍婢生的，父親死後，生母被嫡母發賣，下落不明。他生得文弱，盧家兄弟都是強壯的漢子，時常欺凌他，蘇櫻同病相憐，看見了不免安，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對一直言聽計從，十分乖巧懂事。可他居然會攔下的信。“是你拿了我的信？”

“我不是有意的，”年寬而薄的肩膀垂下來，無辜溫順一雙眼，“我只是想幫姐姐查點事。”

蘇櫻并不相信他。能在眼皮底下藏這麼久，盧崇信絕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無害：“查什麼？”

“老夫人，櫻娘子，”夏媼恰在這時上前稟報，“崔府派人來接了。”

來的是崔琚的長子，蘇櫻的表兄崔思謙，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僕從抬著往車上放，盧崇信沉默著擋在車前，一雙手攥韁繩，怎麼都不肯放開。

車夫見此形便也不敢起行，蘇櫻上前抓過韁繩，沉聲斥道：“讓開！”

韁繩糙，手指纖細，看看已磨出紅痕，盧崇信猶豫一下松開手，紅了眼圈：“姐姐別走，不要丟下我。”

蘇櫻抬步上車，隔著窗戶冷冷說道：“信給我。”

盧崇信從懷中取出信，蘇櫻手來拿，他又回去，琥珀般的眸子帶著執拗看著：“竇晏平為什麼不來接你？他對你好嗎？”

“與你無關。”蘇櫻一把奪過，關上窗戶，“走開！別跟著我。”

或許不了解盧崇信，但了解自己，弱可欺的外表之下掩藏的都是涼薄算計，這種人，離得越遠越好。

“姐姐！”車子起行，盧崇信跟在窗邊，一聲聲哀懇，“我真的不是有意，我只是覺得伯母的死有些蹊蹺，所以幫姐姐查了查。”

蘇櫻聽見車碾過土地，緩慢沉悶的聲音，聽見鳥雀在枝間啼，風過樹梢，沙沙的聲響，那些深藏在心底，幾乎以為不曾存在過的哀傷彷徨此刻突然全都涌上，嘈嘈雜雜，沒個開。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有什麼蹊蹺？”

耳畔聽見遙遙隨風的鑾鈴聲，蘇櫻抬眼，不遠照夜白轉過街角，裴羈馬按轡，不疾不徐向走來。

心臟突開始然狂跳，蘇櫻著他漆黑如墨的眸，一個從未有過的可怕念頭浮了上來。

第11章

那個白晝與黑夜替之際，第一次吻竇晏平的時候。

決定由自己出這一步，以的親接，為他打上的烙印。他喜，不可能拒絕，他正直良善，經過這一次，即便只是出于責任，也定會給一個代，護將來安穩。

黃昏薄暮，竇晏平隨裴羈自曲江赴文會歸來，薄醉之中騎不得馬，裴羈去前面安排車子，留他獨自在書房小憩。

在暮掩映中悄無聲息走近，推開虛掩的房門。

***

“妹妹。”耳邊傳來低沉的喚聲，蘇櫻抬頭，對上裴羈修長的眸。

這是他第一次，喚妹妹。他看的目冰冷審視，像把刀，剖開的臟腑，看穿的一切。

照夜白長尾一甩，將盧崇信趕出窗邊，裴羈按轡徐行，轉過目。

蘇櫻一也不敢，呼吸凝滯著，怔怔看他。

假如竇晏平沒有記錯，假如那個傍晚，不是竇晏平。

***

線昏暗，酒香彌漫，案前的男子垂首坐著，醉中玉山傾頹，袍袖半掩峻拔的側臉。

悄悄走近，喚了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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