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兩相欺 “他死了。不行麽？”……

烏梅、山楂皆為開胃之, 酸酸甜甜，聞著便人口舌生津。

糖丸在素白的指尖，愈發引人食。

李修白看了一眼, 卻不啓, 只手接過：“謝郡主意，在下的湯藥的確苦，這糖丸且留著，待晚上剛好可以解。”

蕭沉璧意圖落空, 勸道：“天氣漸熱，這糖丸存不久, 很快便化了。你吃便是，若不夠，日後我來時再帶與你。”

“日後？”李修白修長的指拈著那枚糖丸，迎著窗欞的線細細端詳, 薄微微抿一條線，“此若口, 只怕在下便沒有日後了。”

蕭沉璧正道：“你這話是何意？懷疑我要毒害你？”

李修白撚了撚微紅的指尖：“難道在下所言有差？這糖丸之中想必摻了不朱砂吧？”

蕭沉璧就知道此人沒這麽好糊弄, 卻也沒想到第一回便被他識破。

一把奪過糖丸收紙包，強作鎮定：“你不要便罷了，何必如此污蔑于我？狗咬呂賓，不識好人心！”

說罷，怕被告發到安壬那裏，拎起紙包便走。

“郡主何必如此心急？”李修白目盯著攥的紙包, “在下并非妄加揣測。郡主既不是取在下命，那便是意在避子了？”

蕭沉璧腳步微滯。

李修白又大方道：“若真是如此，咱們或可再坐下來商量，畢竟, 在下困居于此，于子嗣一事上著實無意。與郡主同房，不過應付安副使之命。郡主若不願有孕，在下亦無異議。”

蕭沉璧回眸，一本正經：“胡言語！”

李修白瞥見眼底一閃而逝的慌，笑意更深：“那看來在下猜對了。郡主何必行此下策？此藥即便有效，也是以耗損元為代價。在下若服多了，一命嗚呼，郡主還要被安排其他男子，終究是逃不過的，又何必白費功夫？”

心思被徹底點破，蕭沉璧索不再遮掩：“你怎知是徒勞？再來一個，我如法炮制，弄死便是！”

李修白眼中掠過一玩味：“郡主果然心果決。可安副使是胡醫出，若接連死人，他豈會瞧不出端倪？令堂尚在魏博，若因此累，豈非因小失大？”

蕭沉璧冷笑：“死一兩個面首而已，你以為安壬會在意？”

李修白微微頷首：“郡主所言也不是沒有理。姑且不論朱砂傷，單論藥效，這東西也未必穩妥，否則長安貴婦豈不是趨之若鶩？”

蕭沉璧想起了藥鋪夥計的提醒，一時間未曾言語，不錯，這藥只是損傷子，不一定完全起效。

見神猶疑，李修白倒了杯茶，推過去：“其實，郡主若真不有孕，在下倒知曉一之法，不傷己，也無損他人。”

蕭沉璧回坐下，將油紙包拍在案上：“你是說虛與委蛇？別想了，每回門口都有使，事畢會細細查驗，一痕跡都不放過，瞞不過。”

蕭沉璧一想起此事便覺得辱，每回伺候沐浴時，那使的眼神總是掃過子每一存，確認有痕跡後才罷休。

李修白緩緩搖頭，坦道：“郡主誤會了。在下所言，乃一。東市東南角胡商聚集售有一種羊腸，此輕薄韌，近來漸行于市，聽聞頗青睞。”

蕭沉璧想了一下才想明白這東西是如何用的，眼尾輕挑，語帶譏誚：“喲，先生倒是個中老手，莫非先前用過？”

李修白道：“郡主想多了，不過是聽聞而已。郡主大可一試，若是沒用，不妨再另想辦法。”

此人蕭沉璧還有用，沉思之後，冷哼一聲：“那便先留你這條命！”

說罷，抓起油紙包，拂袖而去。

門外，使一直盯廂房靜，見蕭沉璧這麽快出來，碎步上前，滿眼探究。

蕭沉璧語氣不耐：“本郡主月信忽至，難道這等時候你們也要強人所難？”

使慌忙側讓路：“奴不敢。”

蕭沉璧懶得多言，徑直離去。

康蘇勒已經知曉了前幾日二人把床弄塌的事，正尋李修白晦氣不得，此刻又見蕭沉璧拎著吃食出來，怒火更盛，正上前，蕭沉璧順手將油紙包丟進他懷裏。

“院使上回遣瑟羅給我送了糖蓮子？那這山楂丸便算回禮吧！”

康蘇勒一愣，蕭沉璧已經轉離開。

他攥著這包山楂丸，默默收下。

——

薜荔院

今日算計被識破，蕭沉璧心緒煩悶，但細思其所言，也不是全無道理。

沒了姓陸的，還有姓張的、姓劉的……

再說，這藥確實不一定管用，倒不妨試一試他說的那勞什子羊腸。

此時，看著眼前這張死敵挑選的小葉紫檀床榻更是無名騰起一怒火。

歸結底，一切還是因為這個李修白。

若不是因為替他哭喪，也不必假懷孕，以至于走到今日這一步？

擡腳狠狠蹬了幾下床沿洩憤，中郁氣稍平，才得以靜心思索正事。

這姓陸的雖然在榻上以下犯上，但在商議正事時，說得倒和想到一起去了。譬如，找到這韓約的把柄，將他化為己用。

這半月來，深知進奏院監視嚴，憑一己之力難以聯絡趙翼。若能借重一位手握權柄之人，瞞過叔父耳目，必能事半功倍。

韓約若升任刑部侍郎，便位列三品，行事自然比便宜許多。

只是，他不貪財，這把柄究竟又是什麽呢？

蕭沉璧苦思無果，于是把瑟羅過來，套一套的話。

可惜，瑟羅并不知。

蕭沉璧只好另想辦法。

電火石間，又想起了自己假扮的這個份——長平王孀。

場事如今難手，但這帷際卻是如今這份的長。

上回的劍南舊事不就是在宴席上從慶王心腹的娘子口中探聽到的麽？

故技重施，或能從韓約夫人打開缺口。

想著想著，渾疲累，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次日，聖人對刑部侍郎的裁定便下來了，不出所料，果然是魏博扶持的韓約補了空。

這個差事位高權重，韓約能補上，相當于連升二級。

長安風向轉瞬即變，其夫人自當為近日宴席炙手可熱的人。

蕭沉璧于是著意留意起各家遞到長平王府的帖子，畢竟這個死對頭的份數一數二，任何宴席都必然要給王府遞帖子。

新寡，不適合場場都去，但李汝珍可就沒顧及了。

李汝珍又是個熱鬧的子，哪一場都要去湊湊熱鬧。

蕭沉璧于是借往安福堂請安的時機，旁敲側擊向李汝珍探聽宴席形。

李汝珍心思淺，盡數相告，說是一連數日，五六個帖子遞去韓府，竟皆石沉大海，這位韓夫人，一次也未曾面。

此事實在不合常理。

婦人之宴和男子場相似，講究人往來，多男子前程其實全系于眷游。

韓約風頭再盛，其夫人也不該如此拒人千裏。

蕭沉璧又打聽了一番，李汝珍思索道：“韓約的夫人為何不赴宴？我好似聽到有人議論，說是近來子不爽利，偶風寒，正閉門靜養呢。別說赴宴了，連登門拜訪的都一概不見！”

“原來如此。”蕭沉璧皺眉，假裝不經意追問，“這韓夫人脾氣著實大了些，不知出何家，小姑可知？”

“聽說是渤海高氏的三，席間姑母們也議論過。你問這作什麽？”李汝珍狐疑。

蕭沉璧溫婉一笑：“長安貴人如雲，妾見識淺薄，多知曉一二，免得日後相見不識，失了禮數，損了王府面。”

李汝珍輕哼：“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過，也不必太過小心，長平王府是何等門第，多是旁人向你見禮。你只需穩妥應對便是，還不到你向們折腰！”

蕭沉璧當然知曉，胡編兩句糊弄過去，心理卻在凝神思索這韓夫人來歷。

不對，不對勁。

韓約正值青雲直上之際，其夫人即便真有恙，也絕不該拒盡所有帖子，遑論閉門謝客。

且那渤海高氏一族正在魏博。

時的一個親隨便是此家主支之，相伴十數載，常去其家，從未聽聞還有一嫁至長安。

蕭沉璧思量一番，頓覺這位韓夫人份恐怕不簡單。難不同慶王妃一樣，這韓夫人份是假的，是魏博一早便安到韓約邊的？

若能見其一面便好了。

蕭沉璧凝眉思索著時機，忽然想到數日之後便是聖人千秋壽宴。

此等大典，文武百及家眷皆需列席。那韓夫人除非病膏肓，否則必得面。

屆時，再瞧瞧真容，便能一辨真僞。

正思量間，老王妃由典事娘子攙扶著自裏間出來。

照例寒暄一番後，便是用膳。

老王妃突然說後日要親自去大慈恩寺給李修白做法事，蕭沉璧當即便答應下來。

李汝珍自然也是要去的，只不過日日練，臉曬得紅得跟猴屁似的，嗓子也因為呼喝過度，有些喑啞。

老王妃一聽開口，頓時蹙眉：“你日裏在胡鬧些什麽？怎弄這副模樣？”

李汝珍揚著下：“兒是在研習兵法！如今已頗有心得，他日上了戰場，定將那魏博妖斬于馬下！”

老王妃擱下玉箸訓斥道：“那永安郡主強在智計，哪裏是弓馬。憑你？怕是難敵！”

李汝珍不忿：“阿娘莫要小瞧人！再狡詐，難道能一輩子在老巢？只要敢上陣，兒就有機會！”

老王妃不置一詞，李汝珍又握住蕭沉璧的胳膊搖晃：“嫂嫂！你在河朔長大，可曾見過那妖？你說，我比之如何？能否殺得了？”

蕭沉璧心下尷尬，面上卻無比溫婉：“河朔三鎮地域遼闊，妾未曾得見永安郡主。妾也沒過弓馬，著實不知你們二位如何。不過，小姑乃將門虎，英姿發，想來定能勝過此。”

一番言語捧得李汝珍眉開眼笑，拉著母親手臂，雀躍道：“阿娘聽見了？嫂嫂都說我能！”

老王妃沉著臉：“也就是你嫂嫂脾氣好，哄你兩句罷了，那蕭沉璧最是狡詐善變，言語更是機巧無比，聽聞極其擅長蠱人心，便是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認出來，或許還哄得你團團轉，言談之間你把自己賣了你都不知！”

李汝珍撇了撇：“哪有那麽邪乎！家徽雖是狼，又不真是狼變的。若是真敢站在我面前，我必定一眼便能認出來，到時候，我瞅準時機，一記大錘先將捶暈在地，再由嫂嫂親手補刀。如此，方能告兄長在天之靈！嫂嫂，你說是不是？”

說著，還興地比劃了個揮錘的作。

蕭沉璧心直想笑，目卻流出恰到好的，而且帶著一崇拜的贊嘆：“小姑說得豈會有錯。小姑英明神武，那區區妖只怕在小姑手下過不了兩招。”

李汝珍很是得意，老王妃哪有心思看胡鬧，見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當即沉聲道：“好了！你畢竟是兒家，年紀不小，該議親了。日裏舞刀弄槍，曬得跟個黑炭頭似的，這副儀容，哪家清貴端正的兒郎能瞧得上？”

李汝珍眉一挑：“他瞧不上我，我還瞧不上他呢！再說，大姐姐不也是十八議親，二十才出閣的麽？”

老王妃一時語塞，提議親本是托詞，心底其實不願兒早嫁。

畢竟嫁得早便生得早，子生産兇險，年紀太小很容易一兩命，長安的這些世家裏但凡心疼兒的，嫁得都晚。

提及長李清沅，老王妃神稍霽：“說起你大姐姐，五日前來說要陪婆母去青州祭祖，算算日子，這兩日也該回了。若瞧見你這副模樣，不得要訓你！”

李汝珍天不怕地不怕，最怵兄長與這位長姐，聞言哼了一聲，卻不敢再頂撞。

蕭沉璧靜坐一旁，聽著這對母閑話，忽而念及自己阿娘。

阿娘順，不似老王妃剛強，莫說訓斥了，便是連大聲說話都很有。

蕭沉璧被欺負的那些年裏縱然嘆阿娘太過弱，但著實也沒阿娘的。

阿娘會給熬稠糯的米粥，會給梳巧的發髻，會替挑揀的舒適，在發高熱時，也是阿娘整宿整宿不合眼，替一遍遍拭子……

點點滴滴，皆是暖意。

當年被和親，不止阿弟提劍守門，連弱的阿娘也握了剪刀，在阿爹面前以死相抗。

人與人之間天不同，強和弱大多是天生，并沒有必然的好壞。

倘若生于安穩富貴的門庭，阿娘這個也沒什麽不好。

蕭沉璧縱然這些年過得頗為不易，卻從未真心怪過阿娘。

要怪，只怪阿爹是個忘恩負義之人。

所以，蕭沉璧如今只想早日救出阿娘，護餘生安穩。

想到此，不免有些惆悵，尋了個借口離開，不再看這對母其樂融融。

——

因要隨老王妃去大慈恩寺做法事，香燭紙錢、各供品皆需置辦齊整。

更要的是抄寫往生經文，此番是陪老王妃同去，需格外仔細。

蕭沉璧伏案抄寫，手都抄酸了，邊抄邊罵李修白。

能得親手抄的經，他真是百年修來的福氣！

抄至一半，黃紙告罄，蕭沉璧想著那姓陸的說的東西，正想去東市走一趟，便以此為借口，帶著瑟羅出門。

到了東市，支開瑟羅，命其去王記書肆與進奏院的人傳遞消息，自己則戴上冪離，轉拐東南角胡商聚集之地。

問了一圈，還真問到了賣羊腸的鋪子。

那胡商卷發深目，見來客是位冪離遮面的婦人，頗稀奇：“嗬，娘子既梳婦人髻，怎不見郎君同來，倒親自來了？”

蕭沉璧聲音清冷：“他死了。不行麽？”

胡商一愣：“死了？那娘子還買此作甚？娘子可知此如何用？這羊腸可不是煮來吃的！”

蕭沉璧反相譏：“死了便不能用了？如此多話！”

“嚯——”胡商隨即了然一笑，估著這大約是個養面首的深閨婦人，不想肚子大起來被發現。

這等事在長安城屢見不鮮，胡商見怪不怪，當即利落地出幾個紅木匣：“喏，都在這兒了。娘子瞧瞧，尺寸大小可是天差地別。”

他依次掀開匣蓋，裏面件數量逐減，個頭卻遞增。

蕭沉璧面不紅，心不跳，仔細回想著那人的廓尺寸，視線落在最右側：“只這些？沒了？”

胡商眼中一閃，笑得噯昧又放肆：“這還不夠？嘖，看來娘子帳中那位面首當真是天賦異稟，宇軒昂啊！”

那“宇軒昂”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蕭沉璧目冷淡：“廢話，究竟有沒有？沒有我即刻便走！”

“有有有！”胡商見真怒，忙不疊喚住，“這等稀罕尺寸，自然藏得深些！娘子稍等！”

說罷他趕轉，佝僂著腰在櫃底深索片刻，捧出一個更小巧的烏木匣，獻寶似的打開。

蕭沉璧下頜一點：“包十個。”

胡商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好遞上。

蕭沉璧塞寬袖，轉就走。

長及腳踝的冪離本為遮掩，卻擋不住街邊窺探的視線。

幾道如蛞蝓的目穿輕紗，死死黏在腰肢上，伴隨著刻意低的的污言穢語，令人難以忽視。

“嘖，這小娘子雖戴著面紗，但姿綽約，必是個人，那郎君著實是個沒福氣的，竟死得這般早！”

“死得早才好啊，才能在外頭尋人。不過，這麽細的腰，經得起那等龐然大折騰麽？怕不是要折了？”

“嘿，你懂什麽！瞧那腰，細是細，可韌勁十足，怕是比那胡旋舞姬還能搖！何況，能買這等尺寸的，想必也是個能吃得開的主兒！”

蕭沉璧耳力過人，心頭火起，擡腳“哐當”一聲踹翻了靠在路邊的幌子招牌。

木牌倒地，響聲刺耳，飛濺的塵土駭得那幾個碎的路人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進人群。

周遭瞬間清淨。

蕭沉璧臉這才好些。

邊走邊煩悶，也是奇了，從前李修白總是跟過不去，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這姓陸的又補上了。

兩人雖出天差地別，一個出鐘鳴鼎食的天潢貴胄，一個不過是份低微的階下囚徒，有一樣卻十分相似——

總能準地中的痛，讓無比尷尬狼狽。

難不是沖撞了哪路煞星？

若是這勞什子羊腸無用，這姓陸的那東西也不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