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長安》 第15章 暗潮生 此一時,彼一時
第15章 暗生 此一時,彼一時
圜丘位于長安城南,明德門外。
自大明宮啓程,鑾駕須橫貫整座長安城。
為保聖人萬全,所經街衢皆需要嚴管。
街衢旁的坊百姓在那一時段止出,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總之——絕不允許驚擾聖人車駕。
執掌皇城戍衛的金吾衛與神策軍也會沿途布防。
此等天羅地網之下,尋常人想要告狀簡直難如登天。
但萬事都有例外,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功之例。
當然,這些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閑之輩,背後或多或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縱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軍中尉仇虎和柳黨關系甚佳,讓他的神策軍“不慎”放個人闖到駕前鳴冤并不是什麽難事。
至于地點,人煙稠、街巷縱橫、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選。
是以,聖人儀仗剛一離開大明宮,柳宗弼便指派人將徐文長藏匿于平康坊一由右神策軍布防的街角。
此刻,慶王一行尚未覺察。
儀仗行進間,慶王風頭十足,借協理禮部持祭典的份策馬行至岐王車駕旁問。
他目掃過整個車駕,忽揚起馬鞭,指向車轅上一道新痕,厲聲呵斥隨行的太仆寺屬:“這是怎麽回事?這可是岐王殿下的車駕,竟然出了如此差錯?若外人瞧見,豈不誤會本王輕慢八弟!”
被點名的太仆寺小慌忙跪地叩首,連聲告饒。
岐王縱使再愚鈍,也看出來了慶王這是在耀武揚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過一會兒恐怕有人要笑不出來了。
于是一向暴脾氣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過些許劃痕,何須興師衆?再說,除了七哥這般關懷我,還有誰會在意這點小事?七哥貴人事忙,照料聖人要,此事便算了吧!”
慶王見他毫不怒,略詫異,轉念又一想,也許他是在暗怒,不敢表出來。
他略一擡手,放過了那小。
“八弟襟開闊,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著實事忙,為兄須至前頭為聖人清道開路了。待今日禮,他日定與八弟金樽對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應道。
慶王馬鞭一揚,意氣風發地策馬向前奔去。
車,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見素放下簾帷,眉峰微蹙。
這岐王的脾氣他是知曉的——有勇無謀,志大才疏,絕非能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擇定了頗有城府的慶王。
今日倒是反過來了,慶王恃寵而驕,岐王恭謹謙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見素不安,猜測或許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麽把柄。
奈何此時車駕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稟慶王,也不好查探。
思慮再三,他遣心腹傳口信給左神策軍中尉王守,請其今日嚴防柳黨作祟。
神策軍是大唐軍,王守和仇虎兩位左、右神策軍中尉分別執掌一半大權。
但王守資歷要老些,有從龍之功,得聖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實權更勝仇虎。
王守得訊後立即命養子帶人嚴加排查。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此時,被安妥當的徐文長沖破右軍布防,“意外”闖道中央,高舉書,跪地冤——
王守的左軍趕上前擒拿。
然徐文長已高聲喊完冤,書也已昭然示衆。
其聲震耳,其勢混,不僅隨行宗室貴戚、文武百全部目睹,便是被關在坊門後的長安百姓也聽到了,紛紛拉開一門爭看究竟。
事已至此,鑾輿中的天子李儼當著這許多人之面,絕不可能無視鳴冤。
何況,這書生所指,還是幹系重大的科舉舞弊案。
李儼面沉,下怒意,命隨侍的宦掀開車簾,隨後指了指隨行的大理寺卿,道:“馮祉,此事由你查明原委,務必問清來龍去脈,限期三日。至于錢微……祭天事宜暫由禮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隨馮卿同去,據實陳,不得瞞!”
馮祉當即出列,趨步到鑾駕面前領旨:“臣遵旨,必秉公詳查!”
錢微後背冷汗涔涔,卻不敢表出一慌,強自鎮定領命:“臣遵旨。”
徐文長也見好就收,立即跪地謝恩:“陛下是明君,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天下士子之心!”
聖人了下眼皮,馮祉會意,示意神策軍將徐文長帶離。
隨即,宦放下車簾,高聲唱駕,仿佛無事發生,車駕繼續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經此一鬧,平靜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慶王率隊開路,面上雖竭力維持鎮定,手中韁繩卻越收越,得馬兒嘶鳴一聲,差點兒沖出去了隊列。
他趕收斂心神,強撐著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時,原本排在後頭的岐王喜上眉梢,幾乎要笑出聲來,王妃幾度提醒,他才收斂幾分。
但祭天時,他向慶王,還是忍不住滿面春風。
此一時,彼一時啊!
瞧瞧,七哥如今這笑,簡直比哭還難看!
長平王府車駕距聖人極近,這場風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詫異,這個告狀的書生來得未免太過及時,此番慶王怕是要傷筋骨了。
至于“徐文長”這個名字,約有些耳,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過一句。
難道……是阿郎在天有靈,得知他們的計策和決心,助他們一臂之力?
老王妃縱然心下諸多盤算,面上卻沉靜如水,只是默默撚手中佛珠為兒子誦禱祈福。
蕭沉璧卻知曉這可不是什麽意外,更不是顯靈,而是他們籌謀已久的結果。
先前等著看笑話的瑟羅,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蕭沉璧真能神機妙算至此。
躊躇片刻,別扭地開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確實聰慧,我不再輕易疑你便是!”
蕭沉璧嫣然一笑:“這算什麽?往後,你會見識到更多。”
瑟羅微微驚訝,覺得蕭沉璧未免太狂妄,但著那明亮而篤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幾分信服。
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雙漂亮得仿佛會說話的雙眼。
——
魏博進奏院
像祭天這種事,進奏院是不會摻和的,故而康蘇勒一直坐鎮院等候消息。
當牙兵來報,徐文長告狀功時,康蘇勒頓時眉開眼笑。
只要不出意外,此局便算落定。
看來,這個姓陸的倒真有點東西。
康蘇勒把消息也及時告知給了他,畢竟,若後續再生波折,又一時難尋蕭沉璧,仍需此人謀劃。
李修白此時正慢悠悠地品茶,聞訊神如常。
康蘇勒不由嘲諷:“先生當真毫不擔心?不怕徐文長告狀不,反將先生攀咬出來,命難保?”
李修白坦誠道:“也不是不曾擔心,只是今日上午,薦福寺法事的鐘聲遲了半個時辰,在下便料想此事一切順利。”
“這又怎講?”康蘇勒皺眉。
李修白反問:“薦福寺毗鄰春明門大街,春明門大街又是長安通衢,聖人想要赴南郊圜丘祈雨,必過此道,是否?”
“是又如何?”康蘇勒不以為然。
“祈雨之禮,貴在及時,儀典須于正午前完,故聖駕至遲須在辰時末刻經過薦福寺,對否?”
康蘇勒又點頭:“對是對,不過薦福寺和聖人祈雨有什麽關系?”
李修白道:“當然有幹系,貴人事忙,興許未曾注意過一個細微之,那便是這薦福寺每逢巳時整都會準時做法事,彼時鐘磬齊鳴,是在下這方寸之地能聽到為數不多的雅音。然今日巳時已過,寺中卻一片岑寂,顯然是有事耽擱了法事。”
康蘇勒不耐:“便是耽擱,與徐文長何幹?他又不是做法事的僧尼之一!”
李修白笑道:“院使真會說笑,徐文長當然不是僧尼,但他會影響僧尼。聖人出行時,鹵簿儀仗所過之,沿途必須避讓肅靜。照常理,薦福寺只要在辰時末刻前靜街即可。今日薦福寺的靜街卻延宕了半個時辰,想必是聖駕出了意外,耽擱了神策軍布防,進而影響到做法事了。而能擾聖駕者,除卻徐文長攔路告狀之事,還能有何?”
一番剖析,條理分明,聽得一旁雜役皆瞠目結舌。
康蘇勒也頗為震驚,但他仍舊不服氣:“縱然徐文長耽誤了行程,你又豈知皇帝老兒會應承下來,派人查辦?你還不是猜的?”
李修白微微一笑:“這個麽,我的確是猜的。”
康蘇勒這才略滿意,冷哼一聲:“不過爾爾。”
李修白自斟自飲,不再多言。
實則,他并非猜測,而是篤信,因為他知當今天子僞善的秉。
私下李儼鷙狠辣,弒兄奪位,但當著宗室勳貴和長安百姓的面,他必會扮作一位大義凜然、虛懷納諫的明君。
這是生父和養父以換來的教訓。
而終有一日,他定要當著這天下蒼生之面,開這個至高無上的聖人僞善的這張皮。
康蘇勒最是厭惡這姓陸的雲淡風輕、竹在的模樣,襯得自己倒似個蠢。
幸好,待明日一過,這姓陸的書生便再無用了,到時如何置全看他一句話。
于是,康蘇勒談完正事,袍袖一拂,轉便走。
推門之際,他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
回去後,想起瑟羅今日所說的蕭沉璧毫不猶豫地將他送的糖蓮子拿去喂鳥之事,康蘇勒頓時又怒火中燒。
好,好得很。既無,也別怪他無義!
視線一轉,向角落那兩壇酒,他下決心明日尋個由頭將騙來共飲,將生米煮飯。
但蕭沉璧素來機敏,若得知這酒是他備下的,必不肯飲。
思索一番,瞥見安副使置于博古閣上的兩壇藥酒,發覺這酒和他的鹿酒形制相仿。
一個念頭電石火般閃過。
隨即,他悄然將其中一壇與安副使的酒調換,事畢,又將空壇棄于院中,不留痕跡。
恰在此時,前院侍從來稟,說有客相尋。康蘇勒于是匆匆指著調換完的酒,吩咐廊下的使將此酒送他房。
使應諾,一進來卻見兩壇酒形貌無二,不知這康院使指的是哪壇。
正躊躇間,安副使滿面春風從室出來,呢喃著今日徐文長告狀得,大半是靠陸先生的襄助,也該賞他點東西。
他炮制的驅痹散寒的藥酒火候已到,于陸先生正合適,便對使道:“取一壇,送去陸先生。”
使行事謹慎,特意將康蘇勒要酒的事也告知,還詢問這兩壇酒可有差別。
安壬挑眉,沒料到康蘇勒竟會垂涎他的藥酒——
但這又不是多金貴的東西,他要便給吧。
安壬揮揮手道:“沒什麽差別,都是一日炮制的!”
使遂不再猶疑,隨意抱起一壇各送到二人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