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長安》 第14章 風乍起 科舉舞弊
第14章 風乍起 科舉舞弊
康蘇勒一直喝到天明。
待坊門開啓,宵解除,他才步履踉蹌,拎著兩壇酒往回走。
冷風一吹,酒意稍退,瞥見拎著的是何後,他雙頰頓如火燒,當街扇了自己一掌。
畢竟和蕭沉璧青梅竹馬這麽多年,他是了真心的。
否則也不至于千裏迢迢從魏博奔赴長安。
使這種招,他自己都覺得下作。
可他眼睜睜看著投別人懷裏,那滋味,比剜心還難。
最後,最後再給一次機會。
康蘇勒忽然轉去了東市,買了一包糖蓮子,然後在王記書肆裏等著瑟羅。
待瑟羅來了,互相通信之後,他把這包糖蓮子順手遞過去。
瑟羅道:“給我的?”
“不,給郡主,你捎帶著。還有……”康蘇勒遲疑,“留心反應,看收不收。”
瑟羅納悶:“看這作甚?難道這糖蓮子有古怪?又在耍心計了?”
康蘇勒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瑟羅只好照做。
其實,康蘇勒心裏想的是,這糖蓮子是蕭沉璧從前最吃的。
若收下,說明還念著一往日誼,他也不至于把事做絕。
若不收……他目掃過後的酒甕,那就別怪他無。
——
長安繁華,一百零九坊風貌各異。
郊外更是別有天,宗室和豪族紛紛在此圈地營建別業,夏時避暑,冬日取暖,好不快活。
岐王亦是其中之一。
因聖人無嗣,他有承繼大寶,這兩年權貴趨附,財貨盈門,他的輞川別業築得極盡豪奢。
岐王生母出大族,王妃也是滎鄭氏,按理,所教養當屬上乘。
可惜他生得獷,學識也平平,別業雖占地百畝,堆金砌玉,卻毫無章法品味可言。
除了布置流俗,岐王喜好也頗為獨特。
并不像其他世家一樣辦些曲水流觴的雅宴,而是練元隨、觀看角抵,興致高時還會親自上陣,弄得自己滿臭汗,魯不堪。
以柳宗弼的門第清,原本是瞧不上這等宗室的。
但裴見素率先結黨慶王,為求抗衡,柳宗弼不得不轉而扶持岐王。
今日,岐王又在別業飲酒作樂,觀看昆侖奴角抵。
柳宗弼被接引進去時,那兩個昆侖奴纏鬥正酣,到了決一死戰的關鍵時刻。
為權相,他是岐王最大的倚仗,按理岐王該以禮相待,起迎接。
可岐王看得迷,莫說起,連眼皮都未擡一下。
柳宗弼心頭不悅,行至近前,那占據上風的昆侖奴猛然一拳將在下面的那個打死。
鮮迸濺,恰好濺了柳宗弼一臉——
引路的王府管事瞬時面如死灰。
岐王卻渾不在意,反而拍案而起,大聲喝彩:“好!彩!賞銀百兩!你日後就留在此,專為本王角抵!”
昆侖奴滿是,怪著歡呼。
柳宗弼眼中閃過一厭惡,拿巾帕緩緩去臉上的污。
興盡之後,岐王才仿佛瞧見他,收斂笑容,責罵管事:“柳公駕到,你是如何當的差?竟不通傳!”
管事早已便通傳,但岐王一貫不喜柳宗弼清高的姿態,故意視而不見。
他有苦難言,只得跪地請罪:“大王恕罪,是小人疏忽,求大王輕罰!”
岐王擺擺手:“自己去領十板子!”
然後便還算恭敬地請柳宗弼坐下:“今日休沐,柳公不在府中頤養,怎麽有空到本王這來了?”
柳宗弼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看穿兩人的把戲。
但岐王既然給了臺階,他也不便發作,只道:“臣貿然前來是有要事,大王不是一直苦惱被慶王了一頭麽,如今,反制的時機到了。”
岐王立時來了興致:“哦?是何時機?柳公細說!”
柳宗弼于是把科舉舞弊一事詳細說了一遍,又把書也呈上。
岐王看罷,大喜過:“好!慶王慣會巧言令,常在聖人面前令本王難堪。如今證據確鑿,能一舉扳倒他兩員大將,本王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笑出來!”
柳宗弼道:“不過,聖人多疑,若由我等直接揭破,恐遭猜忌。依臣之見,此事須做得不著痕跡。”
岐王追問:“怎麽個不著痕跡法?”
柳宗弼繼續道:“因江南大旱,明日聖人將赴圜丘祭天祈雨。屆時可將徐文長混人群,再知會神策軍,于聖駕出行之時將其推至前告狀,將事態鬧大。如此,裴黨縱想遮掩亦無計可施。”
“可……柳公先前不是說此時不宜與慶王撕破臉,還本王且一子嗎?”
“此一時彼一時。今年以來,聖躬違和,對二位殿下已心存忌憚,此番必不會輕饒裴黨與慶王。”
岐王聽得略有不耐,反正這個柳相怎麽說都有理,他幹脆道:“柳公智計無雙,你說得自然是好的,此事便全權由柳公你辦吧!”
柳宗弼微笑應是。
此事就此敲定,岐王愈發高興,看膩了角抵,又要去打獵。
柳宗弼也沒勸諫,徑直回府籌備明日之事。
其實,他扶持岐王上位也不只是為了抗衡裴黨,也是為了更上層樓。
岐王的確才學平庸,不甚恭謹,但這也意味著好掌控。
日後此人若是登臨大寶,他便能獨攬朝綱。
——
祭天理所當然由禮部主持,太常寺、祿寺、府監等協理。
每回這種大事最頭疼的不是儀典,而是次序。
既要循舊例,又須審時度勢,最要的,是揣聖意。
即便在禮部侍郎任上多年的錢微,也常失算。
名單改個五六回、七八回是常事,便是出發前一刻臨時變的況也時有發生。
但這回,他故意將慶王車次排在岐王前頭,聖人筆一揮直接定了下來。
為禮部侍郎的錢微由此更篤定聖人在儲位一事上,確已偏向慶王。
錢微是永貞二年的進士,裴見素門生,裴黨的中流砥柱之一,慶王得勢也就意味著他前程可期。
他自然心花怒放。
消息傳到慶王耳中,慶王對錢微亦頗為滿意。
畢竟錢微不僅在座次上為他爭得先手,前段時間他的生辰上此人更是獻上了十箱黃金。
江南大旱恐致歲收不,而若是他持的祈雨儀典果真靈驗,天降甘霖,那便是上上吉兆,昭示他乃天命所歸。
慶王于是暗自祈禱明日一定要下雨。
他此時還不知,一場暴風雨的確即將來臨。
不過是吉還是兇,那就不好說了。
而對長安各家來說,聖人祈雨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觀察隨從的有誰。
此番慶王領了個使職從旁協助,嗅覺敏銳的員立刻察覺出端倪,搖擺之心漸漸有了偏向。
更令人側目的是,一向低調的長平王府車駕竟被排于聖駕之後,甚至在慶王和岐王之前。
此位置向來萬衆矚目,太常寺敢如此安排,定是得了聖人首肯。
畢竟老長平王歿于江南水患,嗣王李修白亦為宣幽州而罹難,如今長平王府人丁寥落,只剩一個尚未出生的腹子。
聖人此舉,顯然是在彰其仁德,忠烈。
所以,無論慶王還是岐王對這一安排都沒任何異議,私底下還各自反省了一番日後要多與長平王府來往。
如此一來既能彰顯兄弟深,又能博得聖人歡心。
這一安排崔王妃早已知悉,并不意外,也無甚歡喜,甚至一想到要看到李儼便心生厭惡。
但為了阿郎的腹子,為了大業,恭謹地接下旨意。
當然,為長平王的孀,又是以殉國的幽州刺史孤,葉氏自然也要同行。
崔王妃略叮囑了些禮儀事項,便不再多言。
暗中圖謀之事,更未分毫。
一來是覺得葉氏畢竟是小戶出,即便告知,也不一定懂;
二來則是怕葉氏不答應,畢竟葉氏雖慕阿郎,卻未必真肯為他去死。
只要乖乖把孩子生下來便好。
——
蕭沉璧并不知曉崔王妃一行人的謀劃。
不過,已從瑟羅得知康蘇勒計劃初,然後,微微凝眉,在薜荔院暗暗推演柳黨向。
徐文長柳府已兩日,這兩日來暗中通過瑟羅和李汝珍打聽消息,長安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異,顯然是柳宗弼與岐王尚未手。
康蘇勒心急,傳信給瑟羅時頗為憂慮,問是否要手。
瑟羅轉達給蕭沉璧,蕭沉璧卻搖頭:“不必。靜觀其變即可。”
見瑟羅不解,略作解釋:“此番祭天慶王得領要職,岐王卻賦閑,柳黨必難坐視。遲遲未手,恐怕是在等一個絕佳時機,令裴黨措手不及。而祭天這等大典,正是必不可錯過的良機。”
瑟羅若有所思:“你是說明日祭天時,柳宗弼會帶那書生出來告發錢微?”
蕭沉璧笑天真:“柳宗弼這種老狐貍怎麽可能會自己出手,聖人多疑,他定然會把自己和岐王摘得幹幹淨淨。長安是天子腳下,告狀之事屢見不鮮,我猜,柳宗弼也打算讓徐文長這麽做。”
瑟羅將信將疑:“狀豈是這麽好告的,在魏博的時候想見你一面都難呢,何況李唐的皇帝?你說得也不一定全對吧!”
蕭沉璧笑而不語。
瑟羅抱臂冷哼,明日倒要親眼看看蕭沉璧是否真能料事如神。
說罷此事,瑟羅想起康蘇勒代的另一件事,轉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小包,遞與蕭沉璧。
“喏,這是康蘇勒托我轉予你的。”
一悉的甜香逸散開來,瞬間勾起塵封舊憶。
蕭沉璧作微滯,旋即出了手。
瑟羅盯著的指尖,只道是要收下了。
孰料下一瞬,蕭沉璧手一翻,竟將整包糖蓮子灑于檐下,任鳥雀啄食。
瑟羅了然,這便是不收了。
那明日便如實告訴康蘇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