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長安》 第11章 見高下 危險又曖昧
第11章 見高下 危險又曖昧
門
蕭沉璧摔在李修白上,一頭青披了他滿。
愣了一下才回神,旋即起,呵斥道:“放肆!你做什麽?”
李修白了被弄皺的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麽,你看,那窗外的使不是走了?”
蕭沉璧回頭一瞧,還真是,窗紙上再沒有黑影。
微微尷尬,很快又掩飾掉,轉整理著鬢發:“我是主,你是仆,縱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手之前也須得報給我,懂嗎?”
半晌,竟無回音。
蕭沉璧不悅地回眸:“怎麽不回話?你是心存不滿?”
李修白挑眉:“不是郡主我萬事都必須得先報告麽,沒有郡主的應允,我怎敢開口?”
蕭沉璧被他噎得氣結:“別跟我耍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會要了你的命!”
李修白道:“沒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懷這種事,好,在下日後注意便是。”
蕭沉璧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懷,是挑剔,像你這般大病未愈的子不了我的眼,再說,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導,知曉嗎?”
李修白欣然應允。
一番鋒,未能折辱對方半分,蕭沉璧只覺中愈發氣悶。
擡手將一縷散落的發抿回鬢邊,拂袖落座:“罷了。且說正事。你是怎麽知道主考錢微收賄賂的?”
李修白正道:“在下正是今年的準備參試的舉子之一,然而尚未來得及進考場,便因宦之事到牽連。但在下有兩個至好友參加了科舉,二人才華橫溢,不輸在下,可惜因自命清高,未在科考前行卷,也沒賄賂考,竟無一人中舉。落第後,二人曾遭及第的貴人嘲諷,方從對方口中得知行賄。彼時二人心中郁憤,尋我借酒澆愁,傾訴苦悶,我才知曉今年科舉竟如此無法無天,竟十之有七是靠賄賂中舉的。”
蕭沉璧不屑:“兩個落第舉子酒後之言能有幾分可信?說不定只是為自己找借口呢,單憑這些臆測,我憑什麽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無道理。”李修白緩緩擡眸,“可倘若,這兩個舉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遞了訴狀,結果……當日便在家中‘暴斃’了呢?”
蕭沉璧神驟然一凜,這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追問:“每年參試舉子百上千,區區兩條人命,未必能將此事遮掩得不風吧?”
李修白道:“確實如此。我這兩個同鄉是被那貴人奚落時才得知,之後,他們只告訴了幾個同窗便被滅口,所以知曉的舉子并不多,只有十來個,而這些舉子,或‘意外’亡,或‘自願’歸鄉,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來條人命?”蕭沉璧倒吸一口涼氣,旋即角勾起冷嘲,“一句話便釀如此大禍,看來那口無遮攔的貴人也是個蠢貨!”
李修白眼底掠過一譏誚:“可偏偏正是這等蠢能金榜題名。只因他出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說裴見素?”蕭沉璧想起來一件事,“可這位權相當年不也是科舉出,并且當堂抨擊過科舉取士不公嗎?如今,時移世易,乾坤倒轉,他倒了當年他所痛恨的模樣!”
李修白微微擡眸:“哦?郡主遠在魏博,竟對朝野舊事如此清楚?”
“當然!”蕭沉璧擡起下,的暗樁可不是白養的。
這舊事說來話長,甚至關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黨爭。
所謂裴黨,基全在這權相裴見素上。
裴相出寒門,才學卓著。初仕時,也曾意氣風發,與同年一道抨擊時弊,彈劾當時的吏部尚書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針對,被一貶再貶。
二十載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時至今日,不僅坐上了吏部尚書之位,更獲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了名副其實的宰相。
然而,或許,是多年的傾軋磨去了棱角,他執掌吏部大權後便大肆籠絡寒門舉子,結黨營私,漸漸形了那赫赫有名的“八關十六子”,即所謂的裴黨。
這些年科舉及第的進士,半數以上皆與裴黨有所勾連。
當然,憑科舉籠絡門生是遠遠不夠的,還有至關重要的一環——吏部銓選。
讀書人并非中了進士便能立刻做。李唐立國二百載,朝廷早已冗員。
為防尾大不掉,也為減開支,許多進士只能得個候補的資格,苦等實缺。
只有前任調任、致仕或亡故,這些人方能遞補為正。
如今科舉大開,進士如過江之鯽,一年年累積,多候補之人從青熬到白發也等不來一個實缺。
除非運氣極佳、在吏部銓選中被分到好去,方有青雲直上之機。
是以,裴見素掌控的吏部及銓選大權,便了天下進士仕最重要的門檻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魚躍龍門,飛黃騰達。
若不依附,縱然寒窗十載,金榜題名,多半也只能守著候補虛銜,蹉跎一生。
在此形下,裴黨的勢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慶王的氣焰自然囂張。
更為巧合的是,裴見素當年抨擊的那位吏部尚書正是如今柳黨領袖柳宗弼之父。
裴見素被貶黜時,柳宗弼剛好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高門士族,素來看不起科舉仕的寒門,認為靠詩賦取士選拔出的進士們空有文采,沒有真知,只會詩作對,不通政事。
他更傾向于門蔭取士,畢竟這些人出世家大族,教養深厚,更適合做。
兩人宿怨深重,觀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鬥,之後,更是各自結宦,即左、右神策軍中尉。
如今,裴見素拜吏部尚書,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則任中書侍郎,同樣加同平章事封號。
二人同列宰輔,勢均力敵,東風不到西風。
僵持之際,恰逢陛下絕嗣,這擁立新君、鏟除異己的天賜良機便來了。
裴相暗中支持慶王,柳相則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爭、兩黨傾軋、左右神策軍中尉暗中角力的大爭之局徹底形。
而這姓陸的方才提到的禮部侍郎錢微——正是裴黨的骨幹,也是今年科舉的主考。
背靠大樹,這錢微若是不賄才奇怪!
蕭沉璧沒料到的是錢微竟如此大膽,竟然縱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思緒回轉,蕭沉璧又凝眉:“不過,裴柳黨爭如火如荼,皇帝老兒豈能不知?兩相制衡,彼此掣肘,皇位方能安穩。故而這些年陛下恐怕非但知曉,甚或有意縱容吧,所以,他才對柳黨‘以戰養兵’視而不見,對裴黨的‘八關十六子’亦不聞不問。今年科舉十之有七乃賄賂所得,雖相較往年更甚,怕也不足以讓聖人下決心懲治裴黨吧?”
“郡主果然通。”李修白道,“比起進士們的死活,聖人的確更看重朝堂制衡。但那是從前,或者說,一年前。”
“聖人三年前絕嗣,彼時尚存誕育新皇子之念。之後龍每況愈下,去年才決意從宗室過繼。慶王、岐王由此嶄頭角,各得兩黨扶持。”
“但聖人多疑,連親子都能殺,豈能再容忍二王與權相勾結,威脅皇位?偏偏裴柳兩位權相老謀深算,今年以來,兩黨私下雖鬥得兇,明面上卻默契地偃旗息鼓,聖人縱有敲打之心也尋不到由頭。如今這科舉舞弊案正是恰到好的切口,聖人若得知,必會借此大做文章,嚴懲慶王及其背後裴黨。在下所言,可還在理?”
豈止是有理,簡直切中要害!
蕭沉璧也打探到聖人不滿二王的苗頭,原本是打算借慶王妃假托份一事挑撥離間,不巧被叔父這個蠢貨壞了大事,丟了證人。
如今這科舉舞弊案恰好可以彌補。
蕭沉璧對此人愈發刮目相看,隨即,又心生疑竇:“你畢竟是宦出,年紀看起來也已經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參加科舉,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參加過科考,怎會至今仍是白?”
李修白未料心思縝至此。
好在他編起故事亦是信手拈來,從容對答:“在下的確不止一次應試。然而科舉及第與否,與才智并無必然關聯。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權者卻易如反掌。尤其那等生來便有權有勢的,許多事,從落地那刻便已注定,非後天人力所能強求。”
蕭沉璧聽罷,嗤笑一聲:“原來李唐已墮落至此!我們魏博可要遠勝你們,至在我治下絕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親也不至于昏聵至此!”
“從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寒門,他傳我詩書,授我禮義,學識淵博,通曉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他比你們長安那些所謂大儒不知高明多!我曾不解,如此人才為何在長安屢試不第,竟輾轉流落魏博,淪為一教書先生?如今倒是明白了……”
提及夫子,蕭沉璧心中泛起一罕見的惆悵。
陷囹圄,夫子亦被囚。那小老頭頑固又清高,必不肯為叔父所用。
此刻……定然也在憂心吧?
思及此,臉上掠過一極淡的溫與憂慮,旋即又繃,不想讓別人看出任何弱點。
“行了,你也別在我面前賣慘了,你想報仇便拿出本事來。但還有一個問題——你也說了,你的摯友含冤而死,其他舉子或死或囚。即便要給皇帝老兒遞刀子,現在也無人證可用。”
“有。”
李修白微微笑,“尚有一條網之魚。此人必願做點火的燧石。這個人我認識,郡主也認識,說起來,他能活著還要多虧了郡主。”
“你我都認識?”
蕭沉璧微微瞇眼,仔細思索。
不對啊,和這個姓陸的素無集,至今也只有兩面之緣,怎麽會有共同認識的人,這麽巧,還是今年科舉的舉子?
正納悶時,蕭沉璧腦海中突然蹦出了一個生疏又確鑿的人選——
知道是誰了!
——書生。
那個被康蘇勒買來給做面首,然後又詐死逃走的書生。
只有他符合!
可這麽一來,這個姓陸先前說的話便不全可信。
蕭沉璧瞇了瞇眼:“你騙了我,不是你模仿這個書生詐死,而是這個書生聽你的話詐死才逃出去的吧?”
李修白也不再掩飾,坦然道:“同是天涯淪落人,誰幫誰有那麽重要麽?何況,我終究沒逃過郡主法眼,如今,又了郡主的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于這等細枝末節?”
三言兩語既恭維了,又賣了一番慘。
蕭沉璧偏偏很用被人奉承的覺,輕哼一聲:“你若是日後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倘若你有異心……這便是把柄,康蘇勒正恨不得將你剝皮實草,到時候我可不會護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海深仇未曾得報,家命全系郡主一人,在下豈敢生出二心?”
李修白眼底劃過一了然的笑意,仿佛早料定蕭沉璧不會深究,話鋒一轉,又道:“這書生名徐文長,東都人,詐死前告訴我在長安郊外有一住,會暫時藏此,郡主可遣人尋他,命其將今歲科舉舞弊始末寫書,之後再連人帶書一起暗中送到柳黨,柳黨正愁找不到裴黨的把柄,到時候咱們坐山觀虎鬥便可。”
“人,我知道了,不過,這等驅狼吞虎、借刀殺人的伎倆用得著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蕭沉璧不屑。
李修白抿了口茶:“郡主教訓得是。如此,此事便全權由郡主。若有結果,還郡主及時告知于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蕭沉璧忽而欺向前,隔著幾案迫近他面龐,“縱使我尊你一聲‘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張奴契尚在我掌中。”
李修白波瀾不驚:“好,在下謹記郡主教誨。”
“倒也不必時時如此拘禮。”蕭沉璧忽又吃吃笑起來,一指勾起他下,紅輕啓,“咱們之間可不只扳倒二王,攪得朝堂翻雲覆雨,還要應付叔父的威做一對臨時鴛鴦呢——叔父的耐一向欠佳,若是兩個月我的肚子還沒靜,到時候你我莫說大業,命都難保,知曉麽?”
李修白著白瓷杯的指尖攥,微微笑:“在下必會讓郡主滿意。”
“滿意?”
蕭沉璧蔥白的指過他繃的下頜線,眼尾斜挑,帶著戲謔與挑釁:“就你這副子骨,怕是將本郡主變今日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李修白縱然城府再深,再能忍蟄伏,到底是個男子。
他眸翻湧,笑意卻更深,危險又噯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時究竟是誰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