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長安》 第9章 女掉馬 喜歡聰明的人,卻不喜太聰明的……
第9章 掉馬 喜歡聰明的人,卻不喜太聰明的……
話說回蕭沉璧這頭。
上午老王妃稱病不見客,蕭沉璧無功而返,待到午後,又去了一趟,這回總算見著了人。
同前次一樣,仍抱著一摞厚厚的佛經。老王妃見了,并未多言。
李汝珍則驚嘆竟然如此心誠,短短四日就抄寫了如此厚的佛經。
蕭沉璧一向是個做戲做全套的,哪怕是對厭惡的宿敵。
靦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極好,我又怎麽能輕易割舍?而且,上回薦福寺做的法事十分靈驗,夫君頭一回給我托夢,說在司過得安穩。我……我實在想再見他一見,這才勤勉些。”
“阿兄竟會給你托夢?他從前最疼我了,卻沒給我托夢!”李汝珍詫異。
“也許,是小姑法事做的還不夠?再多去幾次,阿郎便會你的夢了。”
蕭沉璧說起謊話信手拈來。
一番鬼話糊弄之下,李汝珍被蒙騙得暈暈乎乎,十分樂意陪同往。
兩人結伴而行,蕭沉璧這新寡的份頻繁出門便不那麽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來薦福寺,蕭沉璧已是駕輕就。見到慧空和尚,如法炮制,帶著瑟羅隨其往偏殿誦經祈福。
李汝珍則被沙彌引去聆聽薦福寺獨有的法會,據說還是胡僧特別唱的“胡唄”。
另一邊,蕭沉璧照例是從金佛像後的暗道進,很快便到了進奏院的院。
一進門蕭沉璧便立刻招來康蘇勒,讓他把院裏那只有九手指的雜役來。
康蘇勒不明就裏,疑心蕭沉璧借故拖延。
蕭沉璧沉著臉簡單說了一遍原委,康蘇勒立即派人把雜役挨個查了一遍。
進奏院雖寬敞,但辦事的員和雜役加起來也不過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雜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時院中本就沒九手指的人了。
蕭沉璧隔著簾子親自盤問一番,才從一個雜役頭頭口中得知這個九手指的雜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趕出去了。
“回貴人的話,這雜役名劉三兒,好賭,手腳不幹淨,有一回了庫房裏的青瓷瓶出去變賣,被當場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斷了他的,又吩咐小的尋個人牙子將他賤價發賣出去了!”
經此一提,康蘇勒也記起此事,懊悔不疊。
“哼,你做的好事!”蕭沉璧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問那雜役頭目,“賣與哪個人牙子了?可還找得回來?”
雜役頭目仔細回想:“賣給了一個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誰,小的實在記不清了。這長安城裏的人牙子慣常走南闖北,哪裏還尋得著?再說那人被打斷了,是死是活都難說,只怕早了葬崗上的枯骨了!”
蕭沉璧頓覺頭痛,看來是希渺茫了。
吩咐這雜役再仔細回想,又命康蘇勒暗中繼續查訪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長安各的賭坊。
狗改不了吃屎,賭癮這東西一旦沾上便難戒,只要那劉三兒尚在人世,還在長安,哪怕去去搶,也必定會再往賭坊裏鑽!
康蘇勒自知理虧,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慶王妃的份揭破慶王與王守的關系,暫時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兩方爭鬥,使其互相傾軋,恐怕得另尋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從何著手。”
蕭沉璧以手支額,指尖撚著眉心。
旁聽的副使安壬見康蘇勒遲遲不提接下來的事,遲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勞郡主費心。只是,您出來一趟不易,那位陸先生子已調養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都知大人的吩咐?”
蕭沉璧哪有這等興致。
然而餘瞥見康蘇勒臉驟然鐵青,心頭反倒生出一快意,角微揚道:“是麽?上回見時,這人雖帶病容,風姿卻十分不俗。如今調養數日,想必更勝當初。帶路吧,我瞧瞧去!”
康蘇勒見笑意盈盈,心頭愈發郁結,卻毫無立場阻攔,只得沉著臉跟在後面,一同往西廂房去。
——
一刻鐘前,進奏院西廂
那日詐死不後,李修白被看管得更嚴,每日除了施針便是吃藥,連房間門也不得踏出一步。
即便寸步難行,他還是憑借細致的觀察約猜測出了自己被關押在何。
至于據,則是最常見的的鐘磬之聲。
佛寺講究暮鼓晨鐘,曉鐘意在破除長夜,喚醒僧衆早起修行,暮鐘則警示僧人“覺昏衢,疏冥昧”,進而定。
李修白留心兩日,發覺每日晨昏之時總有極細微的鐘聲隨風而至。
聲響極輕,不凝神極易忽略。
他反複印證,才斷定此乃佛寺鐘聲,由此推測自己大約被囚于距某座寺院二裏左右之地。
且細細去聽,那鐘聲渾厚,傳音甚遠,因此造價必然不菲,如此推想,這寺廟在長安城中也應是排得上名號的。
但憑這點還是不能確定位置。
他便更專注耳力,夜闌風起時竟捕捉到了幾縷竹之音。
曲調婉轉,間或夾雜激昂鼓點,頗似胡旋舞樂。
這便又小了範圍。
畢竟,長安施行宵,一般的坊市是十分肅靜的,只有個別坊有一些秦樓楚館、胡商酒肆的熱鬧一些。比如北裏的平康坊,東南的安邑、晉昌坊,還有毗鄰東市的崇仁、宣坊、勝業三坊。
再進一步排查,這幾坊裏哪個有佛寺?
李修白過目不忘,略一思索便盡數想起——只有平康坊的菩提寺、晉昌坊的大慈恩寺、崇仁坊的薦福寺能有如此洪鐘和香火。
故而,他必是被囚于此三坊中某座大寺附近了。
只是,他寸步不得出,無法再探得任何其他有用的訊息,在哪一時之間確實無法斷定。
倘若能出門就好了。
但也許是那個人代過,這些雜役咬死了不松口。
直到今日那個人要來,經副使點頭,他才終于得以在廊廡下由人看管著走片刻。
此時正是午後,融融日中,李修白終于聽到了除了鐘聲和樂聲以外的聲音——“胡唄”之聲。
他驀然側首,腦中電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知曉此地是何了。
看守的雜役見他舉止有異,揮舞手中的節鞭呵斥:“看什麽呢!郎君吩咐了只讓你出來放風一刻鐘,貴人快到了,快些回去!”
李修白斂眉,神自若地隨雜役往回走。
恰在此時,那隔絕偏院與正院的三把大鎖竟一把接一把被打開了。
隨即,一襲妃的裾翩然轉出,又是那名子。
子步步生蓮,搖曳生姿。
日映照下,那張容更是明豔不可方。
如此絕,舉世罕見,若在長安,斷不會籍籍無名,除非……從前刻意遮掩了容貌。
更何況,能隨意出此地,陷囹圄仍神倨傲,不曾向任何人低頭。
這份,這,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個人——
李修白凝視著那張絕的臉,不止明白了這是何地,更知曉了眼前人是何人。
他目太過直白,惹得康蘇勒瞬間沉了臉。
蕭沉璧倒是很得意,素來知曉自己貌,可惜從前剛隨父親參與軍政時,父親頑固,不許公開面,竭力爭取之下,父親才準許帶著銀甲面出面。
後來把父親弄死之後,獨掌大權,牙將們個個驍勇善戰,囂張跋扈,為了震懾邊將,便繼續戴著面,只有魏博的心腹們才知曉的真實面貌。
久而久之,由于手段狠辣,外界竟傳言“形如惡鬼,心如蛇蠍”。
簡直惹人發笑!
不過,蕭沉璧倒不甚在意。畢竟流言越誇張,別人便越畏懼。
也是多虧了這面,敵軍也不知曉的樣貌,甚至以為貌醜無,所以頂替葉氏的份才如此順利。
如今摘下面,無論行至何,總免不了黏膩的目,反倒令人生厭。
眼前這姓陸的,心思縝,竟也未能免俗!
蕭沉璧樂得用他來刺一刺康蘇勒,便愈發搖曳生姿,款款朝李修白走去,曼聲道:“幾日不見,先生病可大好了? ”
李修白微微笑:“勞貴人掛念,雖沒大好,但走走還是可以的。”
“不就一個寒癥嗎,有那麽難治?康院使,你到底有沒有盡心?”蕭沉璧睨去一眼。
康蘇勒頗為不快:“是他骨不好,便是再好的藥也不能立竿見影,您想多了。”
“是麽。”
蕭沉璧哼笑,心知康蘇勒這等心狹隘之輩,必定私下克扣甚至針對這個姓陸的了。
不過,不在意這姓陸的好沒好,只要他這兩個月死不了就行。
于是蕭沉璧也并未幫他說話,只是道:“能走便說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還不帶路去西廂?”
李修白自然也看了此的涼薄,愈發篤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聲,平靜道了聲“是”,轉引路。
“站住!”康蘇勒終是忍不住喝止。
蕭沉璧輕笑:“康院使還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榮,還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著我們雲雨?”
康蘇勒臉霎時鐵青,拂袖轉便走,只吩咐雜役留下看守。
蕭沉璧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後悔了,可這才哪到哪兒?
往後他後悔的時候可還多著呢,總有一日,要他悔到腸穿肚爛,求死不能!
李修白亦察覺二人間那劍拔弩張的敵意,他微微沉思,神自若地帶蕭沉璧回了他暫居的西廂房。
“此簡陋,恐怠慢了貴人,還貴人見諒。”
蕭沉璧挑眉:“你前幾日不是還想方設法詐死逃出去麽?怎麽今日倒如此順從?”
李修白坦然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既來之,則安之。”
蕭沉璧自是不信,故意湊近:“哦?既如此,那我問你,子可洗幹淨了?”
李修白依舊從容:“昨日沐過,尚算潔淨。”
蕭沉璧越發輕佻:“是麽。我潔,你說了不算,把服了……讓我先檢查檢查。”
這顯然是辱。
李修白卻笑了:“院使大人已經走了,郡主現在何必繼續作戲?”
蕭沉璧眸一凜,寒意陡生:“你喚我什麽?”
“永安郡主,蕭沉璧,不是麽?”李修白迎上的目。
“你是進了院,看到門匾了,還是聽到了什麽?”蕭沉璧聲音冷沉,再不見半分調笑。
“都不是。”李修白淡笑,“很難猜麽?此每日能聽到暮鼓晨鐘,必然在佛寺附近;鐘聲渾厚,所以,這佛寺香火大約也頗為繁盛。每逢宵之時,又常聽得見竹管弦之聲。二者兼得之地,在長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數。”
“單憑這些,怕也未必能斷定吧?”蕭沉璧盯著他。
李修白繼續道:“郡主聰慧,這這些確不足為憑。然方才在下聞得寺中傳來'胡唄'之聲,比丘和比丘尼在做法會之時,通常要贊唄和念唱,這在中原被稱為'梵唄'。隨著綢之路的繁盛,長安也來了許多西域的胡僧,他們也唱'梵唄',但與中原的佛曲無論是音律腔調還是經文詞句都大不相同,因此他們唱的這種'梵唄'被稱為'胡唄'。長安城中能聚集大量胡僧的寺廟并不多,能形如此洪亮“胡唄”之聲的寺廟只有一個——位于崇仁坊的薦福寺。”
蕭沉璧微微一頓,沒錯,方才李汝珍正是被沙彌引著去聽只有薦福寺才有的“胡唄”了。
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點著實聰慧,不過,你又是怎麽猜到我是誰的?”
李修白接著道:“薦福寺附近二裏地皆是藩鎮進奏院,其中尤以魏博進奏院聲名最著。您手段過人,又氣勢十足,在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那位執掌魏博兩載的永安郡主。恰好,在下不日前聽聞永安郡主出事,由都知暫時掌權,而且那位郎君瞳微綠,似是胡人,您又屢次與他因權柄爭吵,在下這才徹底確定您的份,還郡主莫要介懷在下唐突。”
一番剖析條理分明,觀察微,竟能從晨鐘暮鼓、法會唱這些蛛馬跡中窺得真相,便是自詡聰慧的蕭沉璧也不由佩服幾分。
蕭沉璧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白領將他拉近,年紀雖比他小,個頭雖比他矮了半頭,氣勢卻毫不弱:“你的確聰明,我喜歡聰明的人,卻不喜太聰明的人。這會讓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難纏的對手。”
李修白心知所指的對手多半便是從前的自己,面上卻波瀾不驚:“能得永安郡主這般‘記掛’,想必那人,亦非等閑之輩吧?”
蕭沉璧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燈滅,不過一抔黃土。此刻他骨指不定曝于何荒野,蟲蟻啃噬,蛇鼠撕咬呢!”
李修白也笑:“郡主所言極是。只是如今郡主權柄旁落,困守長安,還被一小小進奏挾制,對您這樣心高氣傲之人而言,這般如籠中鳥雀的滋味恐怕比蟲蟻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這話正中蕭沉璧痛。
攥住他領的手驟然發力,將他重重摜在門板上:“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很惹人生厭?”
有。
不過說過這話的人都死了。
李修白面無表,卻沒說真話,只是垂眸看:“喜和厭只在一念之間,隨時變換,唯有利益永恒不變。縱使郡主此刻厭我骨,但只要我對郡主尚存幾分用,您必會立時改換態度,待我如珍如寶。”
“狂妄自大!”
蕭沉璧冷笑,卻越發來了興趣,將他領猛然往下拉。
兩人鼻尖幾乎相抵,呼吸纏繞。
蕭沉璧眼波瀲滟,語氣更是噯昧至極:“你再說得天花墜,如今也只是一個罪奴,除卻這副皮囊尚可悅目,你于我,還有何用?”
李修白眼眸深邃:“在下的用在郡主目所難及的地方。”
“哦?”蕭沉璧勾起他腰帶,的手指如藤蔓緩緩纏,眼神下,目輕佻,“目所難及,那是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