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焚長安》 第5章 兩交鋒 割喉斷舌,自剜雙目,斷盡十指……
第5章 兩鋒 割斷舌,自剜雙目,斷盡十指……
書生名喚徐文長,東都人,飽讀詩書,才華橫溢。
可惜為人太過迂腐,行事剛直不阿,遭人陷害才淪落至此。
徐文長已至絕境,這才將還生的希寄于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長以為自己聽錯了:“先生此言何意?”
李修白語氣平靜:“沒聽清?我要你自行了斷。”
徐文長頓覺荒謬:“在下確實說過日後甘為先生效死,然亦須先生助我此樊籠,報了海深仇之後。如今一事無,先生便要我去死,這……是否有些荒唐?”
“看來你還是不夠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從,日後又何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修白扶著案幾邊緣緩緩起,作勢起。
想起連日的辛酸和一的仇,徐文長把心一橫,一把攥那碎瓷抵住頸項:“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清境,切言談舉止不似尋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諾守節的讀書人,我做,無論如何先生要什麽,我都照做便是。”
言罷,他雙目閉,腕上加力,碎瓷便向間刺去。
珠微沁之際,一只修長微涼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繼續了。”
徐文長猛地擡頭,向前的李修白:“先生方才……是在試我?試我是否心誠志堅,俯首聽命?”
李修白松手:“是,也不是。此計兇險異常,稍有差池會立時殞命。屆時非但你無,更將累及于我。方才一試,你心至堅,我才敢幫你。再說,此計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許跡。”
“原來如此。”徐文長險些喪命,不僅不氣,反而愈發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縝,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氣。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無半分假話,大仇得報之日,親族安穩之時,先生便當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會說出一個不字。”
李修白微笑:“放心,不會要了你的命。不僅不要命,你若願意,還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沒奴籍,困于陋室,此言聽來著實荒謬。
但徐文長觀其周雍容的氣度,竟莫名篤信。
他問:“敢問先生姓甚名誰,之後我好報答,完先生要做的事。”
李修白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長納悶:“倘若不知,待到之後小生如何找到先生報恩?”
李修白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況,我知曉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長,字慎之,家住東都,有一姑母嫁到長安,現居宣武坊,可有錯?”
徐文長大駭。他并未告訴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僅知道,甚至如數家珍。
他猜先生來歷必定不凡,先生不說,他也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徐文長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過,先生既知道文長的來歷,必也清楚文長的大仇了,此人權勢滔天,先生幫文長報仇,難道……不怕被牽連?”
李修白輕笑:“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證後這段時間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尋仇家,徒生事端。待時機合宜,我自會遣人尋你,助你雪恨。當然,你我之約也不可對外人吐半個字。”
徐文長忙應道:“這點先生大可放心,文長寧死也不會多。出去之後,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長安郊外的一別院暫住,敢問先生可否?”
徐文長說了那別院的位置。
“可。”李修白點頭。
徐文長心頭一松,又恐對方記不真切,尋紙筆錄下。然此廂房極為鄙陋,除卻一榻一幾、豁口碗,環堵蕭然,又何來紙筆?
徐文長無奈,咬破指尖,撕襟一角以書之。
李修白卻制止:“你的還有其他用,不必浪費在我這裏。至于你的話,已一字不差記在我腦中了。”
徐文長驚駭,原來這世上真有過目不忘之人。
不過,放到先生上倒也合理,畢竟他們素未謀面,先生卻能知曉他的份。
徐文長汗:“倒是文長低估先生了。”
李修白對這些溢之詞似乎已聽膩了,神沒半分變化,只略招了下手:“過來些,我教你如何。”
徐文長附耳過去。
李修白指著紙糊的窗:“你過去,把這窗戶關,一隙也不要留。”
“就這麽簡單?”徐文長難以置信。
“就這麽簡單。”李修白撥弄著盆中炭火,語氣沉靜。
徐文長面慚:“文長愚鈍,還請先生明示,這……究竟是何妙法?”
李修白執起火箸,又添了兩塊炭。
雜役給的乃是最下等的雜木炭,黑煙陣陣騰起,嗆人眼鼻,他卻渾若不覺,只道:“難怪你遭人陷害,科舉落第,竟沒聽過昭武年間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長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樁舊事,先太子妃出滎鄭氏,當年先太子因厭禱獲罪賜死後,太子妃被幽東宮,鄭氏闔族亦下獄論罪。
後幸得聖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確系無辜,降旨開釋。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燒炭取暖時因窗牖閉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當然,對于先太子妃之死還有其他種種流言,但燒炭能致死一事確是真的。
徐文長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裝燒炭中毒,然後假死?”
“不是你,是我們。”李修白緩聲道,“你子羸弱,我大病未愈,按理,你我這般境況很難賣出去,但這位買主卻將我們二人都收下。給我診治的醫工更是古怪,明明是凍傷所致的寒癥,他給我開的卻是些尋常的溫補藥,并不對癥。可見這買主原不將我等命放在心上。莫說真死,便是裝死亦未必在意。炭氣本就能致人昏厥,氣息奄奄,只需仔細拿火候,待雜役前來驗看時閉氣凝息,心志不移,若無意外,當可瞞天過海。”
徐文長自打被買進來後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這般細微之?
而這位先生醒來不過半日,竟已察秋毫,將周遭勢盡握掌中。
他愈發佩服起這人的冷靜聰慧,鄭重一拜:“那文長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
兩刻鐘後
康蘇勒正帶著蕭沉璧往西廂房去,忽然,雜役神倉皇地奔來,向他附耳低語。
聽得稟報,康蘇勒眉頭皺:“兩個都死了?”
雜役惶恐:“回院使,那書生素日便桀驁不馴,上午捶門鬧了好一通要走,無奈之下,小人才將他單獨關押,至于另一個,副使曾命小人好好看管,小人遂把他一起挪過去了。誰知,這書生是個氣大的,我瞧地上有碎瓷片,他脖上又有痕,恐怕是他自盡未遂,又燒炭自殺。總之,等我們送飯去時,兩人已渾紅漲,早沒了氣息。”
康蘇勒本就于兩難之地,聞得二人死訊,心底反倒一松,遂揮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丟到葬崗吧,左右不是什麽要的人。”
二人雖低了聲音談,奈何蕭沉璧耳力過人,半聽半猜已將由揣出七八分,質問道:“院使便是這麽辦事的?我還沒過目,人便先死了兩個?”
康蘇勒道:“郡主息怒,不過兩個賤奴,死便死了,卑職還替您另尋了八個,您請隨我來。”
蕭沉璧額角青筋跳。
八個,真把當配種的牲畜了。
——
廂房的廊廡下,午後日徐徐穿菱格花窗,投下斑駁的影。
蕭沉璧立于窗後,同康蘇勒一起隔窗相看。
為免洩份,八名奴隸皆以布蒙眼,魚貫行過蕭沉璧面前。高矮參差,黑白各異,其中幾人連報個姓氏都期期艾艾,遑論宋玉之才。
蕭沉璧眉峰蹙,不耐道:“帶下去。”
康蘇勒佯作不解:“郡主竟是一個也瞧不上?”
蕭沉璧冷眼睨他:“院使不妨自己瞧瞧,這幾人哪個與院使當初答應我的相符?”
副使在一旁皺眉,康蘇勒又解釋道:“原有兩人十分符合,其中一位更是天人之姿,立于郡主側亦不遑多讓。奈何……二人中了炭毒,已然斃命。事已至此,只得委屈郡主在餘下人中擇選。若郡主實在嫌惡這些賤奴,或可……”
“可什麽?”
蕭沉璧看穿他齷齪的心思,不就是想自薦枕席嗎?
渾惡寒,故意曲解:“康院使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再挑了?若是如此,我便走了。”
康蘇勒一連兩次被當衆拂了面子,心生不悅,打定主意要懲治一番看不清自己境的蕭沉璧,于是道:“郡主留步!都知的意思您必須在兩月之懷有孕,所以,郡主今日必須挑一個男子同房,否則,遠在魏博的老節帥夫人和主恐怕要兇多吉了。”
康蘇勒不愧是的心腹,最知道用什麽方法能拿。
蕭沉璧目死死盯著他,幾乎要盯出一個來。
康蘇勒則一臉勢在必得,下賤的奴隸和他這個相伴多年的竹馬,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蕭沉璧會屈服的。
這將是他第一次征服,雖還未真正得手,但制的快已經無與倫比。
難怪蕭沉璧這麽貪權勢……
可他卻猜錯了。
只見蕭沉璧面無懼,甚至笑了:“好啊,既如此,那勞煩院使大人將方才那八個奴隸再回來,我再仔細瞧一瞧,說不定有看眼的呢。”
康蘇勒萬萬沒想到蕭沉璧竟寧願和最下賤的奴隸茍合,也不願委于他!
方才臆想的快意瞬間化為齏,取而代之的是比前兩次更大的辱。
廊下侍立的牙兵個個屏息垂首,噤若寒蟬。
康蘇勒怒極反笑:“好!好!郡主既有此雅興,卑職豈敢不全?來人!將那些奴隸悉數帶回,供郡主仔細挑選!”
牙兵戰戰兢兢,疾步趨往西廂。
庭院霎時死寂,唯餘搬運首的廝役腳步聲。
那書生已經運出去了,此時搬的乃是李修白的“”。
蕭沉璧一點眼神都不願分給邊的人,甚至看搬運死都比看他要神。
然而,當看向那草席時,忽然被一截垂下來如玉骨般的手吸引住了。
再往上,則是一張俊無儔的臉,縱是蕭沉璧這般眼奇高的人也挑不出一病。
看來康蘇勒所言非虛,倒真尋了個上品。
嘖,若這人還活著便好了。
既不那麽排斥,也能順便膈應康蘇勒。
可惜,可惜……
蕭沉璧眼神正要挪開的時候,突然,雜役絆了一跤跌倒在地,那被草席裹住的人也被扔了出去。
康蘇勒正無撒火,厲聲斥罵:“蠢材!如何當的差!”
兩個雜役慌忙跪地,叩首如搗蒜。
康蘇勒怒意未消,責罰道:“拖下去,各杖二十!”
隨即嫌惡地揮手命其他人,“還愣著幹什麽,還不把這晦氣東西擡走?”
此時,蕭沉璧卻開口:“等等——”
“還有何事?郡主今日倒是事多。”康蘇勒不耐。
蕭沉璧卻笑了:“我多事?我若再不開口,恐怕你我,甚至整個進奏院都要死在長安了。”
“郡主這是何意?”康蘇勒不明所以。
蕭沉璧緩緩踱步:“康院使隨我看看這便知。”
康蘇勒道:“賤奴污穢,有何可看的?郡主今日對這些賤奴未免太過青睞了,甚至是死奴?”
“誰說他死了?”蕭沉璧挑眉。
“什麽?”康蘇勒皺眉。
蕭沉璧裾微揚,眉宇間帶著沉思。
康蘇勒只道是俯要去探那人的鼻息。
誰知下一刻,蕭沉璧擡起綴著珍珠的繡鞋毫不留地朝著那人心口重重一踏——
地上雙目閉的人猛地噴出一口鮮。
“果然。”蕭沉璧目含笑,沒有半分憐憫。
康蘇勒驚愕:“你是如何看出他是詐死的?”
蕭沉璧道:“方才雜役摔倒時此人被丟了出去,重重砸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盡管他極能忍痛,但我還是發覺他手指不控制地了一下,我便猜測可能有詐。”
“賤奴,膽敢蒙騙于我!”
康蘇勒重重踢了一腳地上的人,還再發洩時,蕭沉璧出言阻攔:“慢著,他是我的人了,你要他,得先問過我。”
“你要他?”康蘇勒擡眸。
“不行麽?橫豎要選一個,就他吧!”
康蘇勒心下嫉恨:“可這賤奴方才詐死,乃是個居心叵測之人,你竟看得上?”
蕭沉璧失笑:“康蘇勒,你倒說說,這如今的進奏院有哪個人對我不是居心叵測?你說這話,自己不覺得可笑?”
康蘇勒頓時語塞。
蕭沉璧則饒有興致地俯靠近地上的人,微微垂眸:“你裝得其實很好,可惜遇上了我。倘若雜役們沒摔那一跤,倘若我沒看那一眼……你便能了,你恨我嗎?”
李修白用指腹緩緩拭去邊的跡,聲音低啞:“貴人慧眼,在下不敢有恨。”
“不,你恨我。”蕭沉璧兩指擡起他下,“你的確很會掩飾,但眼神騙不了人,你恨我恨到想殺了我。可惜你孤一人,又有病在,知道無法全而退,所以選擇示弱。你是個聰明人。”
李修白不卑不:“貴人見諒,在下也是無可奈何,在下姓陸名湛,家住長安萬年縣,父是縣衙判,母是小戶,因得罪了五坊使全家遭難。不過我外祖家還有些許薄産,若貴人肯高擡貴手,無論金帛幾何,在下必當竭力籌措奉上。”
蕭沉璧依稀想起從前從進奏院傳來的邸報裏似乎確有這麽一樁荒唐事。
李唐皇帝縱容宦,甚至將神策軍盡數付與他們。
宦勢大,無法無天,平日裏常以五坊使為職勒索百姓錢財,不小也深其害,這萬年一案傳到魏博時還蕭沉璧恥笑了一番。
蕭沉璧輕輕嘆息:“世確實可憐,可惜,我怎知你說的一定是真的?”
“萬年隸屬京兆,往來不過半日路程,貴人若存疑竇,遣人一查便知。”
李修白所言非虛。陸湛確有其人,實乃他邊元隨一表親。
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此事是那元隨央他相助時所說,斷無半分錯訛。
蕭沉璧卻未接他話頭,反嗤笑一聲:“查?自是不難。可你不過一介奴仆,要打要殺隨我心意,憑何值得我勞師衆,派遣人手遠赴萬年?”
李修白線抿。此心思縝,心腸更是冷如鐵,今日恐難了。
蕭沉璧執意扣留此人,倒非全然出于提防。
更深一層,乃是因康蘇勒步步。與其其折辱,或被迫與那些七八糟的奴隸茍合,不若選一個不那麽排斥的。
此人正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嘆一口氣:“你已看見了我的臉,聽到了我們要做的事,如此聰慧,如此能言善辯,易地而,你可會縱虎歸山?”
李修白正辯駁,蕭沉璧食指倏然上他瓣,突然變卦:“算了,我又不想聽了。我知你才智過人,必能編出百般說辭,偏我心,就算你說出花來,我也不會信一分一毫!”
人指腹馨香,面龐卻冷若冰霜。
李修白忽有種似曾相識之,盯著。
這一瞬間的擡眸竟奇異地取悅了蕭沉璧。
倏然綻開笑靨,如山花般爛漫,語氣卻帶著殘酷的戲謔:“莫這般看著我,看得我倒生出幾分不忍了。我生平最厭強人所難。這樣吧,我再給你三個選擇——”
“一,你安分留下,我保你命無虞,還可順手幫你報仇。”
“二,你執意要走也行,但須割斷舌,自剜雙目,斷盡十指。自此口不能言,目不能視,手不能書,我方得心安。”
“至于三麽,只有死人最可靠,你若肯當著我的面引頸自戮,我或可大發慈悲,賞你一口薄棺,也免得你曝荒野,淪為豺犬之食。”
“這三條路……你選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