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君恩》 23 ? 023
23nbsp;nbsp; 023
◎低個頭,認個錯◎
清亮的晨伴著簌簌的風聲, 落滿了纖華軒的宮階。
李徹一龍袍,頭頂十二冕旒,看模樣,像是方下早朝。
龍輦微急, 于庭院匆匆停下, 他後浩浩跟了一大批人。可無論是宮太監, 或是隨從侍衛, 各人皆是屏息凝神, 不敢擡頭朝纖華軒殿去,更不敢多吭一聲。
衛嬙小産之事, 芙蓉公子擅出清音殿之事。
只需要一個晚上, 便傳遍了整個皇宮。
衛嬙瞇了瞇眼, 逆著搖晃的影,平靜向來者。
他起下輦, 明黃的袍拂了一拂,只一眼,二人便如此四目相撞。
衛嬙看見李徹眼底乍起的緒。
相反于的淺瞳,李徹瞳極深, 他的眸底更是深不可測。往日裏那雙明又淡漠的眸,此刻卻染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
不知為何,他的面亦不太好。
濃睫垂下,男人眼瞼一片烏青, 似是一整夜未合眼。
他邁過宮階, 立在房門口,言又止。
床榻之上, 長發披垂, 日影灑落在清麗的面龐上, 眼底依稀有著慟,整個人看上去仍是虛弱無力。
片刻,走下床榻,赤著腳踩在地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朝男人行了個跪拜大禮。
“奴婢衛嬙,叩拜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冷風徐落,衛嬙的鬢發隨著影浮。
掩去眼底哀,蜷長的眼睫低垂著,一字一字,清晰而冷淡地開口出聲。
如此叩拜大禮。
不止是一側的德福,就連李徹也怔了一怔。
男人下意識上前,想要將扶起。卻見衛嬙胳膊朝後閃了閃,接著,斂目垂容道:
“奴婢有污,恐髒了聖上龍,不敢勞煩聖駕。”
自行站起,不去看李徹頓在半空中的手。
明黃的袍了,對方難得地未生起慍怒之意。他抿了抿薄,頭一回往後撤了半步。
庭風拂過廊廡,飛檐上依稀有積水,“啪嗒”一聲,砸在宮階上。
李徹喚了聲:“張竟山。”
一名醫聞聲上前:“臣在。”
皇帝朝他丟來一個眼神。
見狀,張醫微彎著子走至衛嬙側,恭恭敬敬地喚了聲:“衛姑娘,容微臣為您把脈。”
衛嬙并沒有拒絕,坐至床邊,配合地將右手遞給他。
張醫于腕間蒙了塊輕紗。
地上很冷,凍得腳底板也發涼。適才醫進門時,衛嬙已將雙足收回裳裏,的彎微微著,百無聊賴地等著那人把完脈象。
幾息之後,張竟山收回手。
他并未同衛嬙言語,而是走回至李徹邊,太醫不知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李徹沉時,而後頷首。
他命張太醫先開一副療養子的藥方。
李徹又同左右宮人吩咐了幾句,衛嬙并未在意。張太醫為把脈時,全程都未擡頭,更未向立在房門口的皇帝。
興許是劫後餘生,又興許是心如死灰,衛嬙面十分平淡。似是一陣支了所有力氣的、沒有的風,吹拂而過,令人再也無法捉。
為衛家千金,衛嬙自養在宅院之中。李徹本以為按著從前的子,應當會撒哭喊,或是悲痛消沉。
但都沒有。
比李徹預想之中的要平靜許多。
睫輕垂著,低頭坐在那裏,平靜,乖巧,聽話。
對他看似唯命是從。
李徹眸了,言又止,神複雜。
即在此刻,殿外忽又響起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宮人哆哆嗦嗦的傳報:
“陛、陛下,芙蓉公子來了……”
李徹未讓人攔著。
迎風拂來一陣蘭香,看見那一道月白的影,榻邊面上才終于有了些生。
的目徑直越過李徹,向來者。
——“哥哥。”
迫不及待的一聲,令李徹眉心微蹙。
他偏了偏頭,看著衛頌走進來。
對方手中端著一碗湯藥,熱氣騰騰。
面對險些害死自家小妹的“罪魁禍首”,衛頌自然不願給李徹好臉,但奈何對方乃一國之君,君臣綱常在上,衛頌也不能造次。
李徹看著,來者微垂下眼簾,毫無疏地朝自己行了一禮。
待起後,衛頌走至床榻邊,他看了眼散落在角落的鞋,溫和將手中藥碗放下。
而後,他又彎下,將小妹鞋撿起,于膝前蹲下來。
李徹眉心蹙意愈甚,出聲阻止道:“你要做什麽?”
衛頌面未變,朗聲回他:“陛下,吾家小妹子骨弱,如今正不得涼。而今冬風寒,極易侵。稍有不慎——”他頓了頓,“便會落下一輩子的病。”
正說著,年輕男子雙膝跪在地上,替將鞋一一穿好。
兄長作小心細致。
仿若是這世間最細,最難得,又最為易碎的珍寶。
心頭湧上一暖流,衛嬙未吭聲,低垂著蒼白的臉頰,一口一口喝著兄長親手喂的藥。
兄長的藥是甜的。
仿若知曉怕苦,對方放了好幾塊方糖。
了角,像只乖順的貓兒般,將那一整碗藥湯全數喝下。很想與兄長說,阿嬙已不怕喝那些苦藥了。現如今,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需要旁人拿糖哄著,才肯服下藥膳的小孩。
然,李徹全程站在一旁。
一口口咬著藥勺,沒有出聲。
見如此乖巧,兄長眸一,忍不住手了的頭。他自懷中取出分好的藥包,塞至衛嬙手中。
“這些是早晨服用的,這一批打了記號的,是每晚睡前服用的。你如今子弱,用藥不能太急,我已叮囑過江姑娘……”
一旁,一言不發的李徹忽然打斷他:“夠了。”
他的聲音冷颼颼的,于他後,德福形微微佝僂著,面上賠著笑道:“芙蓉公子,咱們皇宮中,最不缺的便是醫湛的醫。”
“是麽?”
聞言,衛頌站起,男人厲聲反問道,“若真是依公德福公所言,那我敢問——這偌大的太醫院,為何護不好我妹妹這樣一個懷有孕的子?!”
此言一出,衆人大驚失!
不是德福,還有院那些宮人,趕忙慌張地“撲通通”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陛下……”
李徹并未理會院中宮婢。
他眸沉著,掠過衛頌眉目,與之對視。
“衛頌。”
他道,聲音帶了幾分嘲弄:“你不怕死?”
“微臣不敢。”
衛嬙坐在一旁,見狀,心中亦有幾分著急。看著兄長緩緩擡眸,那目清淩淩的,大膽與李徹對視。
男人平靜出聲。
嗓音清冷疏離,若碎雪簌簌,伴著玉笙落至耳畔。
“陛下,微臣只是想保護好自己的妹妹。”
“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
兄長自袖中掏出兩塊糖。
衛嬙還記得,小時候自己鬧著不肯喝藥,兄長便自懷中掏出兩塊糖來哄。
即便被李徹“關押”在這深宮之中,兄長也未曾忘。
他捧在手心的小妹最吃糖。
衛嬙眼眶一熱,險些又要落下淚來。
前,男人出手,溫和了的發頂。
是右手。
李徹目定定,看著二人。
聞言,德福疑出聲:“陛下在說什麽?”
就在方才,他似乎聽聞,陛下小聲嘟囔了句。
那言語模糊,德福聽得不太真切。
李徹未理會他。
庭院冬風愈寒。
冷風陣陣,呼嘯席卷過地上殘枝,廊檐上的雨愈重了,不過頃時便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終于,皇帝再也看不下去眼前這一副“兄友妹恭”之景,他眼底寒閃了閃,末了冷笑一聲,拂袖離開。
德福趕忙上前去追他。
“陛下,陛下……”
李徹走得很快。
涼風獵獵,拍打過他明黃的龍袍。
于纖華軒之外,已然跪了好幾排醫。今日一大早,德福接過聖令,幾乎要將一整個太醫院搬空。
自那龍輦落時,各醫便已在宮外跪著等候君命。卻不料,一炷香之後,聖上卻走出來,開口道:
“撤了。”
德福一愣,顯然未反應過來:“陛下,撤、撤了?”
皇帝目冷冷掃過。
德福:“……嗻。”
李徹右手叩著玉扳指,看著前這一排排噤若寒蟬的太醫,在心中發笑。
是啊,有那樣一個醫高超又心溫的兄長,什麽樣的病癥治不好,還到他來這份閑心。
真是犯病。
片刻後,德福公公小跑纖華軒。
他是奉命前來的,見了衛嬙,公公作了一揖,規矩本分地傳令道:
“衛姑娘,陛下方才……準了您半個月的假。這半個月您無須前去殿中當值,您……”
德福瞄了眼坐在衛嬙側的芙蓉公子,又收回目,接著道:“您且在宮中,好生休養吧。”
衛嬙點頭:“多謝公公。”
德福小聲提點道:“衛姑娘,聖上的龍輦還未離開。”
後半句似乎是——聖上在掛念姑娘,您就莫要同聖上置氣了,低個頭,追上去……
衛嬙抿了抿。
追上去?
低個頭,認個錯,求李徹心,莫要再與置氣?
忍不住笑了。
他們還要做什麽?
是要忘卻喪子之痛,拖著病追到龍輦邊求他別走。
還是要再爬到龍床上,放下所有的尊嚴。
一遍遍同李徹說,可憐可憐我。
李徹,求你。
可憐可憐我,這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吧。
我的子還未大好,不過無妨,待我休養上一些時日,待我再懷上你的孩子……這一回我一定乖巧,一定聽話,我不會再掩下有了孕之事,李徹,重來一回,我一定會為你誕下皇嗣。
……
是要這樣麽?
微風徐過,眼底似有碎影搖曳。
看著站起,衛頌不由得喚了句:“小妹。”
衛嬙自兄長指間輕走袖,朝著宮門的方向,雙膝跪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的形孱弱,宛若一株飽摧折的花草,在這一瞬間生了。
聲音堅韌,迎風而來。
“奴婢衛嬙,叩謝聖上,奴婢謝主隆恩,伏願聖上千秋萬歲,祥瑞安康——”
龍輦之上,男人緩緩閉上眼。
蕭瑟風聲吹過,落在人頰側,宛若一柄尖刀,催刮得人尊嚴盡落。
一顆心也被得千瘡百孔,遍地痕。
片刻。
又一陣風吹過,龍輦上皇帝出聲。
下了一句命令:
“走。”
……
雨雪霧,百草枯萎。
這一“走”之後,偌大的皇宮徹底清靜下來。
桌案前的燈油添了又添,待燃盡第三盞燈時,案臺前的李徹才擱置下筆。
這一盞燈又滅了。
桌案上,奏折堆積如山。
夜霧沉沉,這一場冬雨似要落下,男人回過神思,擡手了發脹的太xue。
這些天,除了每日早朝,李徹再未踏出金鑾殿半步。他不是傳喚前朝大臣,便是埋頭批閱奏折。
德福不知在他耳邊說了多聲:“陛下,您歇歇,千萬要當心龍。”
皇宮裏的下人,不敢再提起鳴春居那日發生的事。
李徹亦未讓自己停歇下來。
只因只要他一停歇,腦海中總會浮現出當日鳴春居裏,那一襲漉漉、淋淋的角。
癱在衛頌懷中,蒼白著面,奄奄一息地喚著,好疼。
李徹,徹哥哥,嬙兒好疼。
眼前景象一轉,而後又是纖華軒中,發披肩,乖順地仰著臉,自衛頌手中咬住那一顆糖。
糖甜膩,眉眼裏亦漾開清淺的笑,二人舉止親,輕地朝前之人喚道:
“阿頌哥哥。”
“啪”地一聲。
寂夜裏一道碎響,李徹折斷手中堅實的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