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君恩》 2 ? 002
2nbsp;nbsp; 002
◎“衛嬙,這是你欠我的。”◎
刀未出鞘。
衛嬙愣了一瞬,而後擡起頭。
一雙眼裏凝結著些許水霧,夜掠過,月影搖晃,似有什麽東西于眸間了一。
下一刻,忍住眼底晶瑩,在男人的目下握住刀柄。
刀柄很涼。
他的目更是冰涼如水,冷幽幽落在上。
對方的眼神裏沒有分毫,仿若只是個極為無關要的人。
或生,或死。
都無法牽他眼底的波瀾。
衛嬙將刀架于脖頸,絕閉眼。
兩只手因是被軍鞭綁著,衛嬙架刀的作有些困難,脖頸轉瞬覆上一層冰涼,深吸一口氣,手指一寸寸收。
的右手開始抖。
今夜的雨仍未停。
風聲小了些,愈烈的是越發作響的雨勢,猶如倒灌的天泉,將天地間沖刷得一片銀白而幹淨。
聽著雨聲,衛嬙腦海中忽地閃過爹爹與阿兄的臉。
只是爹爹收養的孤,上并未流著衛家的。旁人卻常常說,無論是樣貌或是,與兄長都是極像的。
就好似,他們生來就該是兄妹。
阿兄離開京都那日,衛嬙依依不舍,纏了他許久。前去珵州的馬車便停在衛府前,兄長無奈彎,寵溺地了的發頂。
清俊儒雅的男子,角也帶著不舍的笑意,溫聲哄道:
“阿嬙乖,在府中等兄長歸來。”
不能死。
衛嬙握著刀柄的手一頓,強烈的求生自心底燃燒起來。
蜷長的睫羽翕然一,衛嬙擡起一雙眸,四目猝不及防地相撞,緩神之際,想要在李徹眼底看出半分不同的緒。
然,男子一雙眸冷徹,狹長的眼尾只向上微挑著,漆黑的眸底不帶有任何異樣。
寒風吹拂,對方反倒是饒有興致,似乎在等待著下一步的作。
“怎麽,又不想死了?”
李徹向僵的右手。
冷風撲閃在刀之上,月戶,折出清冷而刺目的芒。
見狀,男人角緩緩勾起,他噙著哂笑,忽爾一冷聲:
“衛嬙,裝什麽呢。”
那聲音太過冰冷。
衛嬙一怔。
轉瞬之際,他迎上前來。
雖是踏著刀劍影而來,李徹上卻沒有沾染半分腥氣。相反的,男人上倒是帶著幾分清冽的冷香。
淡淡的香氣與李徹的形一同近,頓然將衛嬙周環繞。忍不住朝後了子,後背上冰冷的床欄。
李徹冷眼看著,話語之間只剩下嘲弄與冷漠:
“這麽多年了,你還跟從前一樣虛僞。”
令人生厭。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面一僵。
灰白的面龐上是一雙縈著薄霧的眸,的鬢發未幹,就這樣黏在耳邊。因是淋了一場大雨,衛嬙上衫,素的裏于,恰恰勾勒出玲瓏曼妙的形。
咬著牙關,努力抑制緒的湧。
即便如此,淚水依舊十分沒有出息的湧上眼眶,紅著眼,避開前之人的視線。
是啊,不想死。
更不敢死。
還未見到兄長,還未等到兄長歸京。如今即便死,死在李徹前,最多不過是讓這叛夜徒增一骨。
一句旁人本不在意的骨。
還有,怕疼。
冷冰冰的刀,讓人之生畏。
而如今,前男人的目更像是一柄刀,一柄銳利的、無的尖刀,于這個大雨瓢潑的冬夜,劃開全部的尊嚴。
“為何不說話?”
衛嬙淚花閃爍,眼底一片晶瑩。
右手僵地攥著刀柄,冷到連膝蓋都在打著抖。
“衛二小姐,是本王的這些話刺痛到你了麽?”
下頜忽然一,衛嬙的下被人擡起。
對方修長的手指于其上挲著,指尖輕輕,慢條斯理劃過的。
接著,男人的手指落在的鎖骨上。
衛嬙渾了,伏跪于榻,被李徹擡著臉,呼吸起伏不平。
“啪嗒”一聲,手中的尖刀被人打落在地。登時,伏下去,只餘一張雪白驚惶的臉頰擡著,一雙眼漉漉地著他。
張了張,發出無聲的哭泣。
“三殿下。”
夜翻湧如海,一層層料墜地。窸窣的聲音打斷的話語,又迫使張了張。
“求求你……”
放過。
再或者,哪怕用其他的方式來折磨。
李徹未聽見的聲音,只當不願放低段來哀求他。
是了,曾經也是太傅千金,天之驕。
又怎會發出如此低聲下氣的言語?
衛嬙的被人堵住,千般話語吞咽腹,又被他的齒咬爛,齧絮絮的啜泣。
淚水自面頰落,埋藏潤的發隙間。
李徹的手指亦埋的發隙。
對方并未解開手腕上的軍鞭,鞭寸寸磨著手腕的,磨出一道紅痕。長夜漫漫,他傾下,仿若在耳邊低語:
當初你喂我那一杯毒酒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這一日。
他率兵打皇城,又在破城而之時,單獨率領一隊兵馬,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當初令他魂牽夢縈的衛家。
從前,這是他千方百計找借口,想要靠近、卻又怕唐突冒犯的地方。
如今他還活著。
失了。
男人聲音低沉,縈繞在耳邊,似是一張大網,將包裹、纏繞住。
無法逃遁,艱難呼吸。
衛嬙只用眼淚回答他。
手腕間的磨痛愈甚,鈍鈍的痛意,又在頃即間蔓延至周。害怕,絕,痛苦,恥辱……萬般緒在一瞬間猶若酒壇被打翻,氤氳著霧,游走在的四肢百骸。
拼命躲避,眼底閃爍著晶瑩。對方的大手拽過纖細的腕,生生將拉扯下來,拉扯到那萬劫不複的深淵之中。
的聲音啞了。
張開口,卻發不出聲,說不出話。
嚨間的棉花似乎鼓脹起,想要發出“嗚嗚”的聲音,卻又被他的虎口死死掐斷。
僅是.息之刻,李徹又咬上的。
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衛嬙,這是你欠我的。”
的眼淚下,湮沒于未幹的發。
四年前所有的怨愆,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又似乎完全忘記了那些哀怨,心中只剩下了不絕的恨意。
只剩下冷漠。
不知過了多久,雨終于小了些。
窗外一片抑,除了李徹,所有人都緘默著不敢出聲,包括暖帳中的衛嬙。
面上掛著淚痕,看著他冷漠地。
衛嬙蜷在床榻之角,兩手雖被錮,卻依舊倔強地護在前。的淚已經流幹了,側的男人慢條斯理地站起子,將裳一件件重新穿得妥帖。
全程,對方的目凝在上,放肆地打量著這。
在先前的對峙中,被褥已被扔在地上,衛嬙無從遮掩,更無路可逃。他的目像是熊熊炬火,燒得五髒六腑皆生起火辣辣的燙意。
披散著烏發,混沌的眸間掠過一道恨意,長長的指甲嵌掌心之中。
李徹本不在乎這微不足道的恨。
似是嘲弄,他輕蔑笑了笑。轉瞬,門口傳來一聲通報:
“殿下。”
“說。”
“啓稟殿下,屬下在前廳搜尋到了一。”
李徹輕飄飄掃了一眼,而後起,自房門口取過。
隔著一道屏風,衛嬙看見他影掠過,待對方再來到床前時,手上多了一樣東西。
——阿嬙親啓。
下意識支起上半。
是兄長寄來的信!
原本黯淡無的一雙眸,見之立馬亮了亮,只看著李徹手裏攥著兄長的家信,緩步重新走回榻邊。
【小妹,展信佳。】
只瞥了一眼,男人便轉過,他著信件將其置于床邊銀釭之上。信紙登即被燭火點燃,看得衛嬙想驚呼。
撲上來,竟直接徒手去搶。
手腕被軍鞭桎梏,的作略有些笨拙,像一只莽撞的鹿。李徹蹙眉,眼疾手快地將扯開。
“你做什麽?”
火落衛嬙眼底,映出眸底的晶瑩。
李徹低下頭,匆匆看了一眼——方才沖過來得著實莽撞,右手竟不管不顧地撈火中,如今手指有些燙傷。
雖如此,卻渾然不覺得疼痛,一雙眼盯著他手中信劄。
阿,阿兄……
看出眼底神,李徹面微微一變。
然,那緒僅掠過一瞬,轉瞬即逝。
李徹一手扯住,另一只手再度將信紙近那銀釭。
信紙遇火,燃燒出一陣火焰,衛嬙聽著那呲嗞的聲響,眼睜睜看著,
兄長寄給的信件就這般一點點燃灰燼。
拍去手中積灰,李徹輕悠悠丟下一件雪白的衫。
衛嬙這才反應過來遮擋子。
手指被火焰灼得疼痛,愈發痛的是酸的。見狀,前男人冷嗤了聲。他角邊似帶著嘲弄,清冷矜貴的眉眼之中,卻又寫著幾分饜足。
門外有將士前來稟報軍況。
彼時李徹恰恰重新系好帶,聞聲,他連頭都不回,擡步走門外那一簾風雨中。
今夜山呼海嘯,風聲未曾停歇。
李徹離開時的風帶走最後一點燭,自他走後,衛嬙周遭又陷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上披著那件單薄的衫,手上軍鞭還未被解開,一個人抱臂坐在床邊,呆呆發愣了許久。
久到聽見門外李徹撤兵的聲音。
兵戈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大雨淋淋地朝下落,風雨聲連綿不絕。
聽見門外有人猶豫道:“屋裏……屋裏頭那名姑娘怎麽辦?”
“要不,將帶進宮裏頭去?”
“可是……三殿下他也沒說要……”
再往後的話衛嬙聽不真切了。
回過神,低下頭,接著月看見上布滿的紅痕。
今夜雨勢滔滔,當下月卻十分清亮。如銀紗一般的亮穿牖而,映照出上淩的印痕,以及床榻之上,那一點氤氳開的、鮮紅的跡。
衛嬙再也忍不住,臉頰埋雙臂中,悲慟大哭。
似乎是聽見了屋的響,門外的將士終于安靜了些。不知過了多久,終于也哭累了,餘瞥見一直綁在手腕上的鞭繩。
李徹離開時,并沒有解開綁住手腕的軍鞭。
胡抹了一把淚,而後泣著低下頭,一點一點,將手上的軍鞭用牙齒咬開。
地面覆著月紗,涼得瘆人。
衛嬙踩在地上,撿起墜了一地的衫,默不作聲地、一件件穿好。
裏,襖,外衫,鞋。
重新穿妥帖,坐回床邊,像一個破布娃娃般倚靠著床欄,愣愣地發著呆。
終于,有人敲了敲門。
“衛姑娘。”
士卒一銀甲,在房門外喚,“衛姑娘,請上馬車。”
令對方意外的是,屋的姑娘并沒有拒絕,更沒有問去哪兒。
渾渾噩噩,猶如一失去靈魂的行走。
庭院外很冷。
了寒,還淋了雨,如今面更是.紅。
馬車緩緩駛,衛嬙昏昏沉沉,腦海中忽爾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
年時,曾發過一場高燒,半只腳邁進了鬼門關,急壞了爹爹和兄長。
待醒來時,發現右手手腕系著一紅繩,繩上綁了一塊玉,一塊通瑩白的暖玉。
後來衛嬙才知道,這那高高在上的三皇子,一步一叩,跪了整整九十九階,于菩提神像前為求得的一塊護玉。
那天晚上,李徹淋了雨,也生了一場病。
所幸病并不嚴重,他并無大礙,只是落下了些病,咳嗽了許久。
那段日子,衛嬙便一直為他燉冰糖雪梨粥。
當將湯勺送至年邊,對方明明蒼白著一張臉,卻還同。
“我主要是前去拜拜神明,順便給你求得這枚護玉,沒想到還真有用。”
年李徹坐直了子,湊上前,勾了勾的手指。
“阿嬙,以後你這條命就是我的嘍!”
他的手指很涼,輕輕過的,卻讓面上生燙。
小姑娘臉一下紅了,“三殿下胡說什麽。”
風鈴響,錦玉帶的年郎輕笑出聲:“哪裏是在胡說,我不管,阿嬙,你這條命便是我的。從此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
說到這兒,年一頓,忽然開始不自然地咳嗽起來。
衛嬙坐在一側,看他咳嗽得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只低著頭,不敢再多言語。
年人的心思總是很難猜測。
像是捉不住的一陣風,穿堂而過,唯餘風鈴在心中響,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心窗。
衛嬙記得,那時候的李徹,突然問了一句話:
“阿嬙,你喜歡皇宮嗎?”
沒來由的發問,引得小姑娘一怔,擡起一雙清澈的杏眸,不解地凝向前之人。
馬車之外,北風怒號,大雨沖刷著整座皇城,前朝的沉疴仿若要在這一場夜雨中被洗刷幹淨。
馬車搖晃著,衛嬙腦袋昏昏沉沉。
耳邊回著從前那句稚的、小心的、滿帶著試探的問詢。
“阿嬙,你喜歡皇宮嗎?”
皇宮。
喜歡嗎?
這一回,不容任何回答的機會。
馬車漸緩,越過堆積如山的骨。
不容反抗地,就這般被擡朱紅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