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如許》 臺階(二更)
臺階(二更)
一牆之隔, 梁風忻和沈宗庭的聊天停止了。
孟佳期不記得自己如何轉回的浴室。
回到浴室後想起鑰匙還是沒拿,沒有勇氣這時候走過去拿回自己鑰匙,轉去找前臺。
前臺認得, 把浴室櫃子備用鑰匙給了。
孟佳期拿著鑰匙打開櫃子,取出自己服, 到浴室裏洗澡。擰開浴室的水龍頭, 水兜頭蓋臉地澆下來, 直到把頭發全淋,孟佳期冷得牙齒格格作響, 水刺激得的部一陣寒冷,聳立。
這時才發現,方才擰開的是冷水開關。
擰掉冷水開關, 換了熱水的開關繼續洗。
洗好後再回到休息區, 換回了第一次來馬場時的裝扮,淺卡其闊長和杏,披著那件袖口洗得發白的快時尚黑大。
“你怎麽洗了這麽久。再不出來, 我都要進去把你拎出來了。”梁風忻開玩笑似的打趣。
“上出汗多, 所以洗得久。”孟佳期回答,聲音很定很穩, 誰都看不出來方才心裏經歷過一場颶風。
一場差不多將完全席卷的颶風。
“嗯, 剛剛助理給我發了我這個月的行程安排。沒有問題的話,我們定在這個月第三個周末拍攝一組寫真, 怎麽樣?”
“好。”孟佳期仔細想了遍行程,答應下來, 又問:“我需要做什麽?”
梁風忻擡眼, 將打量了一遍。
才過了一個月,這孩已經胎換骨, 眉目間那種怯生生的、小家碧玉的氣息,被一種大氣的、剛烈的所替代。
的氣質讓人目眩神迷。
“不錯,拍攝臨近那幾天攝鹽分和水分,不要水腫就行。”
“嗯嗯。”孟佳期鄭重其事地點頭。
和梁風忻通完畢,孟佳期下意識地看向原先沈宗庭坐的位置。那兒現在已經空了,用來放置的大架上,沈宗庭的柴斯特大也不見了蹤影。
想來他是已經走了。
以往同他騎馬,他或許會來遲,但從不會早走,而是等一起。有時練習一些特定的馬作,久久在馬背上不下來,他也不會催,就坐在一旁的長椅上,慣常的大馬金刀的坐姿,閑閑靠在椅背上,等。
沈宗庭就連等人都是專注的。他等人時不玩手機,也不看報,就好像那時,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等。
但破天荒地,他今天沒有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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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梁風忻吩咐的司機,將孟佳期送回校園的。
“哎呀!期期。”
將近夜晚九點,陳湘湘回到宿舍,首先聞到一焦糊味兒,是那種燒焦羽的味道。
宿舍裏,孟佳期的位置被太能取暖映得橙紅的一片,那燒焦的氣味來源,是孟佳期的頭發,有一縷不小心飄進了取暖裏,挨著取暖片兒。
而本人正著雙,將下頂在膝蓋上,雙手圍住自己的小臉,把自己一個小嬰兒的姿勢。
“啪”地一聲,陳湘湘趕擰掉取暖的電源。
“期期你怎麽回事?連頭發燒焦了都不知道,不要湊取暖這麽近好不好?!”
陳湘湘擔憂地看向孟佳期,今天狀態明顯不對。
孟佳期很會發呆,往常下班回來,看到孟佳期不是在忙著接工作室的設計稿,就是在弄沈宗庭那件西裝定制。
為此,孟佳期還買了個男式立裁人臺回來,把本就狹窄的宿舍得越發狹窄。
聽到陳湘湘的聲音,孟佳期從手臂裏擡起頭,那雙素日天真又嫵的眼睛,破碎如琉璃。
“湘湘,我好冷。”
只說這麽一句話,聲音脆得像冬日掛在屋檐下的冰淩,又脆又冷。
陳湘湘聽得心疼,低頭擁住佳期,發覺真的好冷,背上、肩膀上也是冷冷的。
“你怎麽啦,期期。”陳湘湘不覺把話放得很。
“沒怎麽。”孟佳期反擁住陳湘湘,兩個孩就這麽抱了好一會。
陳湘湘知敏銳,輕聲問:“是不是你和沈宗庭那邊,出事了?”
孟佳期嚨堵著一塊,想要回答陳湘湘,卻又答不出來。自己腦子也糟糟的,好像小學每周二時固定會看到的雪花點電視機畫面,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坐在梁風忻司機的車上,後知後覺地想到許多曾被的點。
梁風忻口中的“魏小姐”是誰?
而那位魏小姐,為什麽又和長得像?
那天晚上,沈宗庭帶去馬匹拍賣中心,多開心啊——開心到完全沒有注意到,沈宗庭從頭到尾都不願意被別人看見,還要扔一件大過來,嚴嚴實實地蓋住的腦袋。
為什麽他不願意被別人看見?是不是,他心覺得,就不適合帶去社場合?
如果真是這樣,那真的太天真。天真到以為優秀,和他多相,就能獲得他的喜歡。天真到以為,不用去考慮巨大的階級差異和鴻。
一滴淚緩緩從孟佳期眼角落。如蝴蝶輕展開蝶翼般眨眼簾,那滴淚劃過白皙的臉龐,無聲無息地沒進的烏發中。
“湘湘,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陳湘湘最怕見到人流淚。孟佳期這悄無聲息的眼淚,讓心都要碎了。
半晌,陳湘湘咬牙道:“我們在20歲的年紀,我們為什麽不天真?如果這時候不天真一點,還等出了社會以後,被社會毒打什麽樣再天真嗎?”
“嗯。我覺得,我以後應該不會這麽天真了。”
孟佳期勉強笑了笑。
第二天是周一,孟佳期像個沒事人似的,照常去Tera實習。
這一個月以來,三頭兼顧,周中在Tera上班,周末去馬場學騎馬,晚上那點休息時間見針接設計室的圖稿,還要分一半時間出來定制送給沈宗庭的西裝。
忙得腳打後腦勺,樣樣工作又都是要費心花時間的,只能拼命榨自己。
周一例行會議結束後,Lisa將到了辦公室。
“Kris,你看看你最近的下班打卡記錄,還有周末的班。”Lisa將一份文檔推到孟佳期面前。
孟佳期淺淺掃了一眼,沒吭聲。每天下班時間控制在晚19:00到21:00之間,而公司正常的下班時間其實是18:00。
無奈港城的加班文化實在太嚴重,打工仔常說的一句話是“今晚又要OT了”,常常有上班無下班。
孟佳期不大喜歡這樣的加班文化,在看來,效率比時長更重要。
雖說相對于公司正式員工,下班是早了些,但相較于Tera其他部門的實習生,退得并不算早。
“Kris,你應該知道,能否爭取留用的重要標準之一,就是看工作時長。你最近很懈怠。如果你的工作時長不夠,哪怕工作質量再好,Tera也不會錄用你,因為我們無法知道,你的工作是否值這一份工資。”
Lisa的話說得冷冰冰,坐在米白的辦公桌後,抿了抿長發。
在桌面,幾盆水培藤蔓活得鮮亮,有種綠瑩瑩的新意。
其實,孟佳期就算退得早,該完的任務也一不茍地都完了。
昨天Lisa剛下發一個版面畫任務,不僅按質按量完,還多做了統籌的工作。
但知道,在Mentor擺出臉時試圖和Mentor講清楚自己沒有消極怠工,這是一個愚蠢的行為。
上司只會認為你在頂,而不是認真聽進去你在說什麽。
孟佳期點頭應下,等Lisa長嘆一口氣放回工位,才說一句“謝謝Lisa姐提點,下次不會了。”
這晚,在公司辦公大樓待到十點。
此後連續幾晚都是如此。
效率高,待在公司也未必有事做,就一個人坐在工位發呆,提前構思工作室的設計圖。
發呆的時候,在等。
等沈宗庭來找。
在親耳聽他說“憐惜”後的第五天,他終于發消息來給。那天正好是周五,沈宗庭沒頭沒尾地發來一句「要不要去騎馬?」
平靜得好像無事發生。
孟佳期將聊天框向上拉了拉,五天之前,他們消息發得還很頻繁,最後一條消息,是有些擔憂梁風忻的考核,沈宗庭還安「沒事,該吃吃該喝喝。」
聊天框空缺了五天的記錄。像是字排版得整整齊齊的A4紙上,忽然空出的一行白,顯眼又突兀。
他沒有解釋那天,為何他提前先走了。也不解釋,這五天裏為什麽他不聯系。
也沒有問一句為什麽你不說話。
看著單薄的一句「要不要去騎馬?」,心底有個聲音在笑話自己。拜托誒,沈宗庭又不是的什麽人,用得著跟解釋嗎?
年人之間的疏遠,不是像小孩時期那樣,恨不得向全世界的人宣布“我不和你玩了”“我要和你絕”。
年人之間的疏遠,就是默契地躺在對方的消息列表裏,不再說話。
孟佳期忽然想起他給發的第一條WA。
那條也是沒頭沒尾的。但,後來沒再搭理他,下班時就被他堵在集團大樓的門口。
那時,他可是刨問底地問了個清楚,本沒有遵循年人之間的所謂“規則”。
所以應該如何回複他呢。
最初因那句“憐惜”而到的痛苦,正一點點在消散。餘下的痛苦,是巨大的階層差異帶來的。曾天真以為,會沈宗庭打開一個新的窗口。
但這似乎也無濟于事。正如他們去馬匹拍賣中心那天,他兜頭罩下來的大。
這一個舉,深意太多。孟佳期讀不懂。
斟酌詞句,在輸框裏刪刪改改,將一句話發過去。「謝謝沈先生邀請,下周先不去了,實習這邊有事要忙。」
想,也算不得說謊,的確是有實習的事要忙。
一句“謝謝”,將他們之間的距離又拉回到最初剛剛認識那時候。
發了這句話過去,將手機屏幕按滅,便把它擱置在一邊了。
但人心有時候就是那麽不容易死,越是暗示自己要將手機放下,不要拿著手機看,就越是想看看手機,越是想看,是不是沈宗庭給發來了消息。
只要他發來消息,肯問一句「真不來麽」,就去。
或者是,他肯發來消息,解釋一句他這幾天在做什麽,再問一問的心,就把心中想的都告訴他。
孟佳期才不信,沈宗庭那樣一個人,會看不出不開心。
只要他給一個臺階,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