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造炬 “尚可罷，或許能指教些許。……

朝日上窗眼，瞳眬如躍金。

細碎的影從側窗的窗欞間穿至青紗帳，灑落一地碎。

季書瑜瞇起眼睛，盯著帳頂，豎著耳朵靜聽外頭的聲響。

梅薛溫約莫剛從前山晨練回來，氣息稍有急促，走到院中時同侍從約約吩咐了幾句，方才推門進到屋中。

盡管關門的作已經足夠輕巧快速，但仍然有一清淺微涼的晨風吹拂。

男人的腳步聲穩健有力，像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又像是富有節律的鼓點，回于室仿若能輕輕敲擊著人的神經。

但聞他緩步至外間，于西南角的書架前停落片刻。書頁翻之聲傳來，之後他又轉了腳下的方向，往屋外去了。

像是沒發現已經醒了，季書瑜亦未曾出聲住他，待門重新被人合上，腳步聲逐漸遠去後，方才起為自己梳洗。

整理好儀容，繞過屏風，準備到院外取早膳進來。

不想人方才來到外間，卻見一子提著食盒正過門檻向迎面而來。

險險要撞上，季書瑜忙往後大退一步，又擡手扶住那道向前跌來的形。

目投落，對上那雙異常悉的明亮圓眼，驀然一驚，喜道：“慶心！”

慶心含笑應聲，回首往外頭快速掃視一圈，確定無人方才擡手將門給關上，拉到裏間說話。

“這幾天你可還好？可曾傷？”

慶心面上也洋溢著笑，將手中的食盒放于桌面上，一邊布菜一邊同寒暄。

“一切都好，只是被關了幾天，并沒有什麽刑罰。且這幾日我于獄中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也非一無所獲。”

季書瑜挽袖替斟了一盞茶，放于桌面，聞言好奇道：“是什麽消息？”

西風驟起，吹樹枝輕敲窗欞。

圓眼如貓狩獵一般眼瞇一條危險的弧度，慶心靜默的聽了一會兒周遭的響，確認再無第三雙耳旁聽，方才取了竹箸拭幹淨，遞到手心，輕聲答道：

“在石窟時，每日都會有個穿灰鼠舊的婆子過來給守獄人送食，我使了些手段和錢財方才與功搭上話。那婆子道是幾年前被山匪們從附近村子裏抓回來的，如今也算寨中的老人了，送親隊被劫持扣押，寨裏囚著不人馬，燒飯廚子忙不過來，才讓幫忙打雜……這正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我們或許可以以此為突破口，將毒投匪寇們的飲食和水源當中。”

言罷，微微扯開領，從中側繡著的布袋中取出一只油紙包，遞給前之人。

“我隨保存的量不多，奩箱當中應還藏著一些，估是夠用的，可以想個法子去取來。”

季書瑜搖頭，放下手中的油紙包，“此舉風險太大，且不說那人是否可信，就算是下了藥，萬一這些糧食和水沒進到匪寇手中，反而被送去給囚犯，那可就套了，同理于水源投毒更是不行。”

慶心貓兒般的眼中出一抹狠，“無關要之人，必要之時亦可殺。只要能活著離開，就是死一山的人又何妨……”

季書瑜聞言頓默，垂落一雙眼眸向自己的腳尖，見神消沉，慶心忙緩了語氣，握住的手，哄道：“這也是為了我們二人命著想……好吧，知道你不聽這些話，我以後再也不說了。”

“速則不達，這法子太過激進，我有個主意……或許穩妥些。”

季書瑜了眉心，接著道：“昨日我到後山走，大致知曉幾分寨中布局，可以速繪一副後山輿圖予你，不過到底并非對景作圖，制圖六難免會有些參差。分率、準、道裏、高下、方邪、迂直都需要人去重新核對，我的份有些打眼，外出勘測多有不便，只能請你代勞，之後我會再找機會到前院走，盡快將另一半的輿圖補足，之後一并遞給組織，等人攻寨。”

雖然如今不知道外頭到底是怎麽個況，有關聞人府的事是不是暗閣在其中運作，們又是否真的了棄子，然如今想要，能依靠的也唯有暗閣。

慶心亦覺得此舉穩妥許多，頷首應下：“好，我今夜就能。”

想了想，忽而又補充道：“對了，那婆子之前同我閑聊，道是的住旁有一條荒廢了許久的山道，近日深更半夜之時都會傳來的異響，還希我出獄後得空能去後山探。我懷疑後山可能有古怪，遂借拜訪為名義去探探。”

異響？

季書瑜沉片刻，頷首應道，“好，我知曉了，你千萬小心，萬事以保全命為上。”

二人走到外間，于西南角的書桌旁尋找可以使用的紙筆。

季書瑜目輕掃桌面，意外瞥見硯臺中有潤的痕跡，應是有人方才使用過書桌。

然其中餘墨并未清除幹淨，邊緣殘墨甚至幹結了渣塊，想來是走得很急了。

“找到了，這山賊的筆墨紙硯還真齊全。”慶心從桌底下翻出了一個紙匣，取了一張遞給。

季書瑜走到桌前，接過紙張將其鋪于平面，纖指從筆筒中挑了一只較細的狼毫，沉片刻，方才提筆于硯中取墨。

以手為尺，以心度量，憑著記憶將昨日所見皆按照特殊比例尺寸，悉數工筆描繪于紙張之上。

慶心靜立桌旁研墨，一邊歪著腦袋觀作圖。

人垂眸，眉眼沉靜如秋水，神專注仿若與外界隔絕。

因著手邊并無彩墨可用，故而只能以筆墨淺淡現勢的高低起伏、迂曲回環。一頭青束于頸後，纖指勾著筆桿，于宣紙上留下輕重淺濃各異的墨痕。

但見，圖中兩峰并峙，高聳雲，直通霄漢，氣勢宏偉。峰下層巒拱衛，極富層次。在以大筆勾勒山之後，還以工筆細致地描繪了山中草木、連綿房屋、瀑布溪流、山道腸路等等，輔以小字在側標注。全圖生高遠，疏有致。

繪制輿圖的工藝十分妙，尺寸控制的亦很妥當，令人很直觀便能看懂、使用。

放下狼毫，慶心繞至桌前細觀，忍不住連聲贊嘆，道技藝又進許多。仔細晾幹了畫上餘墨，方才將輿圖小心翼翼的疊好，藏于布袋當中。

用過飯菜，慶心收拾好食盒，匆匆出門去了。

火燭熠熠下，季書瑜著那方潤的硯臺，若有所思。

＊

夜幕降臨，月昏昏。

直至酉時始，梅薛溫方才巡山歸來，後跟著個提食盒的侍從。

到外間將長刀掛在木橛之上，他目視及牆角的書桌，作微頓，忽而轉目將視線投落至屏風後頭。

“四爺回來了？”

聽到響，人步出裏間，繞過屏風朝外頭緩步而來。

今日著一紫綃翠紋，墨發僅以緞帶束起垂落，未作其他妝飾。打扮素雅，笑意溫和，從侍從手中接過了食盒，又回領他于梨木桌旁落座。

將食盒中的飯菜布放于桌案之上，但見梅薛溫自進屋後始終一言不發，角微抿，遞去一雙竹箸，喚道：“四爺？”

耳邊聲音泠泠如玉擊，他聞言微微擡眸，對上子清澈淨明的一雙妙目，但見其中燭火輕躍，淺淺倒映著他的影。

他薄微抿，頷首道：“多謝夫人。”

二人安靜地用完晚食，季書瑜起準備整理碗箸，忽而發現食盒中還留有一壺酒。

待問過了梅薛溫，得知那是清酒，方才挽袖為二人各斟了一小杯。

屋燭熠熠，氛圍尚佳。

以手支頤，溫聲同梅薛溫嘮起閑話來。

容主要是些回宮後的所見所聞，以盡量詼諧有趣的言語掰扯起皇室中幾個兄弟姊妹之間的蒜皮。

梅薛溫飲著清酒，一邊聽興致地聊這些沒營養的瑣碎家事，偶爾捧場地頷首或是應聲。

季書瑜頓了頓，輕抿了一口酒，稍清嗓子，忽而轉了話題。講起自己是回歸宮廷後才開始學書的。

今日瞧見梅薛溫的那張書桌，一時興起練了幾個字，可是看來看去總覺得不好，然又說不上來是何不妥，邊沒人指教，因而想問問他的字寫得如何。

梅薛溫放下手中杯盞，思忖片刻，方才頷首，答道：“若是夫人才學書……尚可罷，或許能指教些許。”

尚可？

先前觀他筆墨硯臺悉數齊全，珍藏諸多大家之墨寶真跡，只想當然的以為他是附庸風雅。

然如今見他神這般淡然，好似駕輕就、經驗頗，季書瑜倒是真有些懷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斷。

一個以掠人錢財為生的山匪，竟然擅書麽？

古人雲：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既是字如其人、字人合一，那草匪寫出來的字又會是何樣呢……

見面上流出好奇之，梅薛溫垂眸，順從心意地放下手中杯盞，二人一道行至書桌旁。

戴著銀戒的修長手指提起一只翠小壺，往硯臺中滴幾滴清水，取過墨碇緩緩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