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坊怨》 第6章 第 6 章 忍不住念舊嗎?
第6章 第 6 章 忍不住念舊嗎?
江寧距揚州不遠,兩撥人又擇了同一條山路,算是臨時搭夥。
太子車隊浩浩行駛在前,江月坐在自家馬車,一次次提醒魏欽駕得慢些。
“等到了下個驛站,咱們直接越過。”
峻嶺高峰彤雲環繞,雨雪雰雰,刮得人煩躁。
一名老臣擰了擰半的棉袍,忍不住抱怨:“這一路就沒趕上好天氣,時冷時熱,又是雨水又是霜雪,痹證都要犯了。”
同車的武將笑道:“您老再忍忍,等翻過前方的山坡,就要步道了,行進也能快些。”
“雨雪織的天兒,最容易霜凍,汗寶馬尚可穿梭山路,尋常馬匹可就犯難咯。”老臣指了指後方,意有所指。
武將會意,聳了聳肩,挑簾看向最後方的一對男,本打算揶揄解悶,卻與其他想要調侃的人一樣,發覺那對小夫妻并肩而坐,不疾不徐。
同一境遇下,有人滂沱焦躁煩悶,有人心懷晴暉有條不紊。
江月盤坐在車廊上,以兜帽包裹住臉,只出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
閑著無聊,擡起手掌遮擋天際,有雨雪落在手背,有寒風吹過掌心,懶懶一笑,翻轉手掌。
“看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守衛整支車隊的侍衛副統領乘馬掠過,來到那個真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男子車駕前,請示道:“殿下可要停下來歇歇?”
車中傳出衛溪宸朗潤的嗓音,“再行十裏吧。”
按著驛工的提示,此多發山坡,不易停歇。
昏黃的天容易傷眼,衛溪宸放下書籍,按了按鼻骨,隨意問道:“他們可跟上了?”
副統領一愣,又聽車中傳出老宦的咳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忍不住笑道:“跟著呢,還有力要風要雨呢。”
滿腹墨水中藏著二兩風趣的人屬實難得,魏欽和江月一個飽學之士、一個古靈怪,被湊對亦是難得,老宦抿一笑,無意中對上了太子殿下耐人尋味的目。
富忠才抿上,低頭起銅盆裏的銀骨炭。
衛溪宸在火星子的啪啦聲中突然回想起多年前,十三歲的江月在突然傾盆的大雨中跑出府邸只為贈傘的場景。
“太子哥哥回宮別淋到雨。”
可已了妝發。
看他接過傘,眼睫彎彎滿是雀躍,就好像他接了的心意。
而那把油紙傘至今還存放在東宮書房的架格中。
雲煙凝聚在天際、心中,待雲開霧散,往事了浮掠影。
乍晴雨雪霽,風空蒙散,一些人坐到車廂外,晾曬起的錦袍。
江月將鬥篷鋪在車頂,又坐回魏欽邊,偶然瞧見斜前方的雪地裏,有山民在馴馬。
馬匹雜,被系住前蹄,一蹦一跳頗為稽,吸引了衆人的視線。
江月玩笑道:“瞧它,一解綁,說不定一步竄到揚州去了。”
前方的紫檀馬車,使寒豔看向被山民鞭打的馬匹,皺眉道:“好生殘忍。”
嚴竹旖聽到簾子外使的話,妙目流轉,看向車手握書卷看得認真的男子,“殿下,咱們買下那匹馬吧。”
衛溪宸坐直,挑簾看向引人發笑的馬匹,溫聲解釋道:“草原上類似的形很多,多是野難馴的犟種,有些還會看人下菜碟,欺負騎不的新手。”
“是妾誤解了。”
提起騎,嚴竹旖在離宮前苦練數月,生怕自己不通而在南巡途中失了臉面。路途迢迢,境遇難料,說不定有棄車乘馬的狀況發生。
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看出的躍躍試,衛溪宸淡笑:“乘車無趣?”
“和殿下一起,妾從不會覺得無趣。”
“去試試吧。”
也到了休憩的時辰,衛溪宸停車隊,命人去往山民面前,以紋銀換馬匹。
嚴竹旖出寒門,基薄弱,在東宮三年,沒有亮眼表現,難以服衆,此番南巡隨行之人多數出自詹事府和東宮,放手讓在這些人面前一展馬,也是在助立威。
閨秀淑通琴棋書畫者比比皆是,以馬另辟蹊徑以服衆未嘗不可。
山民詫異地瞪大眼,使勁兒咬一口銀錠,二話不說牽過馬匹,轉頭就跑,生怕對方反悔。
魏欽也只能停下車,與江月靜靜瞧著前方的一幕。
極富經驗的侍衛手起刀落,砍斷綁縛馬蹄的麻繩,取來銜鐵、肚帶、馬鞍等工,一一安裝,其間不免與馬匹明裏暗裏地較勁兒。
與陌生人相對,馬匹更不安了。
馴馬講究技巧和氣勢,嚴竹旖抓住機會,踩住腳蹬上馬鞍,姿輕盈靈敏。拽韁繩,逐漸對馬匹施,額頭溢出豆大汗珠。
可馬匹遠比想象中狂野,一躍數尺,猛甩馬腚,狂跳不止,適才被侍衛制住的火氣一腦宣洩在嚴竹旖的上。
兩名使心提到嗓子眼,其餘衆人因太子在側,紛紛選擇捧場,目相隨,竊竊私語。
江月以手肘推了推魏欽,“能馴服這匹馬嗎?”
“不知。”
江月失笑,魏欽是最無心觀賞的那個,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衛溪宸站在車廊上,單手負後,挲著翡翠扳指,就在他斷定嚴竹旖沒有能力馴服這匹犟馬,并想要制止時,馬匹突然雙耳朝後,變得狂躁。
衆人急忙躲閃。
嚴竹旖花容失,“啊!”
馬匹加速狂奔,邊跑邊尥蹶子,無意中奔向最後方的馬車,起揚嘶鳴。
江月漆黑的眼底映出藍天白雲,還有一匹雜的高頭大馬。
千鈞一發,魏欽護住江月躍下馬車。
一抹翡翠急速而至,用力牽住韁繩,被馬匹托拽出數步。
“殿下小心!”
衆人驚慌,匆忙上前。
衛溪宸繃手臂,連同韁繩揪住馬匹鬃,憑借臂力空翻上馬,“抓孤!”
失了淡定的嚴竹旖拽住衛溪宸的玉帶,閉眼不敢直面混的場面。
漸漸地,顛簸漸緩,最終趨于平穩。
馬匹不再掙紮,了鼻,在衛溪宸嫻地駕馭下,繞著車隊小跑起來,不複猖狂兇悍。
嚴竹旖松口氣,以額抵在男子背上,“還好有殿下在,妾讓殿下丟臉了。”
“沒什麽丟臉的,能生巧,你只是差些火候。”
江月被魏欽扶起時,發現魏欽的左手背上有明顯的跡,立即拉起他的袖檢查,男子異常白皙的皮上多了幾道細微痕。
即便自己被魏欽保護得很好,沒有傷,江月還是氣不過。
魏欽是為救的傷,間接是又一次因衛溪宸和嚴竹旖二人了無妄之災。
火氣湧上頭,還哪管父親耳提面命的警告。
惡狠狠的目帶著控訴,像極了戲劇裏唱黃臉的角。
衛溪宸卻問向後的嚴竹旖,是否要再試試。
嚴竹旖面驚訝,難不是要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
江月微不可察地呵笑了聲,好巧不巧傳二人耳中。
嚴竹旖自是不服輸的子,在衛溪宸下馬後,開始第二次嘗試,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加上衛溪宸的示範,咬牙關,與看人下菜碟的雜馬再行較量。
衛溪宸走到江月面前,看也沒看魏欽一眼,視線落在子上,“可有傷?”
“托殿下的福。”
“富忠才,取藥來。”
“不必,我們自帶了金瘡藥。”
衛溪宸執意命人取藥,塞在江月的手中,“怨氣都淬火了。”
那語氣,帶了點兒令人難以捉或許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昔日對刻進骨子裏的縱容。
衆人面前,江月再大的火氣,也不能隨心所地發作。拉起魏欽的袖,不落一地拭起傷痕,認真地塗抹打圈。
如賢妻,對丈夫關懷備至。
魏欽沒阻止,餘落在還在發癲發狂的馬匹上。
一記綿長的口哨聲後,任憑嚴竹旖使出渾解數仍難以馴服的馬匹忽然安靜下來。
滿場震驚。
連太子都投去錯愕的目。
江月詫異轉眸,不知一向不爭不搶不出風頭的魏欽為何一反常態......
衛溪宸在震驚過後,淡然一笑,“魏卿好本事。”
“殿下謬贊。”
魏欽頷首,牽起江月的手腕走遠。
衛溪宸隨著他們的影拉長視線,差點忘記馬背上的嚴竹旖,須臾,他走到馬的一側,親自扶嚴竹旖下馬。
**
遠離車隊的山腳磐石,江月手拿金瘡藥,示意魏欽褪去上。
魏欽坐在另一側,心思全然不在微不足道的傷勢上。他盯著遠那抹玉,雙的眼皮勾勒出鋒利的弧度。
“我沒事。”
“有沒有事,要檢查過才知道。”
察覺出魏欽的心不在焉,江月若有所思。
議婚那會兒,被閑言碎語擾心緒,破罐子破摔,賭氣應下婚事,沒有正眼瞧過自己的新郎,後來同一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偶爾會細致觀察,發覺魏欽子怪癖。
其一,大冷的天,穿著單,不知的,還以為江府待上門婿。
其二,他畏熱,不喜與人接,被意圖攀的人握一下手,都要細致拭。
“魏欽,你是不是也不願意被我?”
聞言,魏欽轉回眸,慢慢垂下濃的黑睫,他開領,出一部分痕,傾斜向江月。
江月氣笑了,將金瘡藥放在磐石上,“自己來吧。”
不願不必勉強。
早在籌備婚事那會兒,母親與父親發生分歧,擔憂魏欽是看中江府權勢才答應贅的。
不以為意,難不魏榜眼是看中的品行嗎?任刁蠻,肆意驕縱,臭名遠揚,被皇室“退婚”,魏欽是斜楞眼還是腦子不好,會鐘意這個人?
他們本就是各取所需的捆綁,心照不宣。
“你放心,我不喜歡糾纏,待他日,你遇到可心的人,大可與我提出和離。”
留下一句自認灑的話,江月忽然去扯魏欽腰間的木牌,這是趕路途中,隨意雕刻用來解悶的。
魏欽驀地扣住木牌,默默注視。
江月力氣不敵,扭頭走開,留魏欽一人坐在原。
直至子走出很遠,魏欽松開攥的拳,啞聲低喃,“喜歡。”
**
江月回到車上,沒覺得酸,自從被太子利用做了他人的墊腳石,學聰明了,才不會為了人難過。
驀地,棉簾拂,魏欽坐進馬車,定定看向,“幫我上藥。”
江月愣住,反應過來,雙手抱臂,微揚脖頸,“一點兒皮外傷,不礙事。”
下一瞬,的小手被男人捉住。
“幫我。”
江月嚇得一激靈,“你摔糊塗了?”
剛剛是在迎還拒嗎?江月可不覺得魏欽是那樣的人。
魏欽拿出膏藥,塞進的手裏,旋即轉拉下衫,出背後的傷。
壯的背,廓半。
一道舊時鞭痕若若現,比傷目驚心得多。
江月出一坨藥膏塗抹在他的患,敷衍了事地抹勻,又氣又好笑。
**
在外踏雪的年輕將領閑來無事,忍不住打趣道:“一點兒皮外傷至于嗎?要不說文臣弱。”
另一將領著下,意味深長,“僅以口哨馴服那匹犟馬的人會弱?這位魏編修深藏不。”
衛溪宸坐在紫檀馬車,沒急著,喚來富忠才,“去打聽一下魏欽的出。”
吏部會詳細記錄每名員的出和履歷,心細如發的富忠才早已打聽過。
魏欽祖籍晉,生父是一名馬場主,生母早逝。在魏欽八歲那年,其父背負巨債,自縊亡。父債子償,魏欽東拼西湊還清債務,離開晉,輾轉各地,被揚州一戶寒門的二房夫婦認作養子。
“難怪。”
難怪僅憑口哨就能馴服馬匹。
衛溪宸側倚憑幾,一下下挲著手上的翡翠扳指,“金瘡藥呢?”
富忠才:“啊......?”
**
江月從不覺得太子是小氣之人,當富忠才派人取回金瘡藥時,一度以為對方是在說笑。
連本帶息,丟出兩瓶金瘡藥,覺得莫名其妙。
記得時被花園的蚊蟲叮咬,皮上紅腫一片,太子派人連送了幾日的用藥膏,事後也沒討要過人。
還是與臨陣逃有關吧。
那場目標明確的刺殺,太子帶突圍時,為擋下刺客來的一箭後陷昏迷,該投桃報李,可逃了。
江月靠在車壁上笑聳了肩,在魏欽看過來時也沒有克制。
世人都說忘恩負義,貪生怕死,沒幾人相信為了太子支開刺客。水般的質疑湧來,淹沒了事實,百口莫辯。
哭訴自己中途被刺客看穿,又被衆人質疑刺客為何留命。
太子雖沒有開口質疑,卻以行報複了。
當侍從將兩瓶金瘡藥呈給衛溪宸,衛溪宸攤開掌心,意興闌珊地凝著主要回的小瓷瓶,再看另一瓶,他蜷起手指,以拳按了按左口。
恰巧嚴竹旖鑽進馬車,見狀立即上前,“殿下不舒服?”
小心翼翼出手,想要替男子輕心口,卻被扼住腕子。
衛溪宸溫聲道:“無礙。”
嚴竹旖時常會有近水樓臺不到月的失落,太子明明溫潤親和,卻凝了一層疏離。
妻與妾到底不同,不敢直言追問這份疏離的源頭。整危坐,不再借著關心則,行越矩之舉,“妾今日出糗了,回頭必勤加練習。”
“騎看天賦,不必有負擔。”衛溪宸放下一瓶金瘡藥,將另一瓶未開封的裝進管,後仰在憑幾上,漫不經心地提了提,“月天賦不錯。”
而後再沒話音。
嚴竹旖提起炕幾上的銅胎掐琺瑯壺,為他斟茶,有裊裊水汽縹緲在彼此間。
三年的閉口不提,形心閘,阻隔了過去種種,一段兩小無猜的誼不歡而散,這一遭偶遇,江月的名字自然而然從他口中講出,是心閘始終留了一道隙,在久久抑後忍不住念舊嗎?
嚴竹旖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聲咚咚。
“殿下很了解江娘子?”
衛溪宸淺啜一口茶湯,沒有作答。
茶面映出男子低的眉眼。
作者有話說:
----------------------
哇,更新好多字,忍不住表揚自己【叉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