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諾頭皮發麻，悄無聲息地往更里邊挪，仿佛能聞到渾濁的腥氣，心里生出一陣陣恐懼。

前途渺茫，與這位表哥一點兒也不，跟著他會發生什麼，往後的日子是安穩還是漂泊？他可靠嗎？可以信任嗎？

寶諾揪著棉被胡思想，看不見前面的路，更看不見自己的未來，年的心臟被無盡的迷茫包裹，渾渾噩噩，命運著往前走，哪里知道下一步會踩到石頭還是懸崖。

……

次日繼續趕路，謝知易空去市集給買了保暖的新裳，新鞋，從頭到腳煥然一新，小小的人兒被蓬松的棉花撐得胖乎乎，乍一看終于不那麼骨瘦如柴了。

“能吃胖的。”謝知易彎腰瞧瘦削發黃的臉，把一頂貂鼠帽和暖耳給戴上：“要是冷了了立馬跟哥哥說，知道嗎。”

寶諾點頭。

雖表現得如此乖順，謝知易心里卻明白肯定不會開口提任何要求，于是輕嘆一聲，拉過紅通通的手，打開膏藥，抹上去輕輕推開：“每日早晚涂抹，過完這個冬天，明年就不會再長凍瘡了。”

寶諾低頭眨眼睛打量，他的手那麼大，練劍磨出了繭，有些糙，但作輕，而且十分耐心。

從來沒有人如此專注地捧過的手，也沒人這麼溫地對待過。

寶諾不習慣。

“帽子戴好，當心吹風。”謝知易說：“今日得繼續趕路，會很辛苦。”

被抱上馬的時候寶諾問：“去哪里？”

聲音很小，蚊子似的，但謝知易隨時留心著，隨時回應。

“去找我們的家人匯合。”

家人？

寶諾愈發茫然。

快馬加鞭，路上顛簸異常，終于在傍晚時分抵達一村落，謝知易牽馬來到柴扉前叩門。

“誰啊？”主人家由遠至近，開門一瞧，趕忙朝堂屋方向喊：“回來了，你們大哥回來了！”

跟著兩個十二三歲的男跑出來，後還有一位黝黑強壯的男子，隨攜帶一把長刀，神難掩擔憂。

“哥！你可算平安歸來，我們整天提心吊膽，真怕你出事！”

“知易，路上順利嗎？”男子問。

“嗯。”謝知易點頭，抱寶諾下馬，牽來到大家面前。

“這是伍仁叔，這是你二姐謝司芙，這是三哥謝傾。”謝知易說：“就是寶諾。”

“哦……”

平淡至極的招呼，實在談不上熱，三人臉上疲態盡顯，并非勞累的疲態，而是經歷巨大變故和打擊，魂魄于麻木當中。

寶諾心思敏，以為他們不喜歡自己，趕忙行禮：“二姐姐好，三哥哥好，伍仁叔叔好……”

伍仁叔略微嘆了口氣，這麼小的孩子，路上可怎麼帶，要是遇到急況，如何照看得過來，只怕連逃跑都不會。

謝傾和謝司芙默不作聲打量寶諾，面黃瘦的一張臉嵌在茸茸的帽子底下，頭發干燥發黃，上穿著撲撲的漂亮新，從袖口出的手卻是黑黃的爪子，如此怪異。

這就是大哥繞路也要去接的表妹。

平平無奇。

甚至索然無味。

他們有些失，謝知易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來的妹妹，還以為會有什麼過人之。

謝傾上前兩步，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審視般盯住：“知道什麼是逃亡嗎？”

寶諾不語。

“就是隨時可能會死。”他的表不像在嚇唬人：“跟著我們可過不了富貴日子，不如去找你娘……”

謝知易冷冷打斷：“謝傾，閉上你的。”

他支起聳了聳肩：“實話而已，早點兒認清現實，不要做無謂的的幻想。”他對寶諾的父母略有耳聞，那次謝昭拿著碎玉鐲回來，謝知易雖沒況，謝隨野卻滔滔不絕罵了個痛快，什麼好吃懶做萎靡不振，什麼眼高手低目中無人，一句好話都沒有。

可想而知，這種夫妻能教出怎樣的孩子？

況且謝傾從未見過寶諾，形同陌路，與并無任何親緣分，偏見已先于相識塵埃落定。

“我是不會管的……”

“沒人讓你管。”謝知易打斷他的話：“管好你自己便是，哪兒那麼多廢話？”

謝傾咬牙，冷冷一笑：“行，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完轉回堂屋，謝司芙站在原地看了看謝知易的臉，遲疑片刻，默不作聲也扭頭走了。

伍仁叔輕寶諾的頭：“三哥哥脾氣就那樣，別放在心上。”

其實沒關系的，平日里聽的詛咒和謾罵比這個刻薄百倍。

謝知易閉上眼睛眉心。

寶諾渾然不覺的模樣讓他很難，倒是寧愿哭鬧一場，任些，放肆些，傷口藏著并不會好，只會越來越重，深骨髓。

“諾諾。”他忍不住用一只手捧起的下，像在安一只小狗：“過去的人生全部忘掉，從現在開始你是謝家的四姑娘，是我的掌上明珠，有哥哥在，什麼都不用擔心，好嗎？”

彼時謝知易也不過才十五歲，年郎君的清澈面容，眼睛卻似融冰的春水，無聲靜淌，給人無比慎重的安穩之。

寶諾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當晚歇在農戶家，晚上睡大通鋪，謝知易讓寶諾待在最里邊，靠墻的位置能讓人覺得安全。

簡陋的方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窗外寒風凜冽，紙糊的窗戶微微震。

謝知易和伍仁叔坐在燈下攤開地圖，細細碎碎地說著什麼，話音低沉而持續，他們的影子投照墻壁，隨昏暗燭晃，寶諾看得失神，昏昏睡。

謝傾和謝司芙都呆坐炕上，沒有任何表。

後來寶諾才知道，他們那時剛剛失去雙親，為孤兒。

大哥、二姐和三哥雖然自長在一，但并無任何緣關系，更像結義姊妹，加上寶諾，四個孩子算是因為逃亡而組建起來的新家庭。

寶諾不知道他們之前發生了什麼，昭姨母為何早逝，謝知易為何姓埋名顛沛流離，這些事像是一個忌，不能問，問了他們也不會說給聽。

“很晚了，怎麼還沒睡？”

謝知易躺到旁，撈過的手，幫凍瘡膏。

“腳上抹了嗎？”

“抹了。”趕忙回。生怕他給自己腳。

“我看看。”謝知易對的心思已經能猜個七七八八，想糊弄可不容易。他去拿油燈，手攏著微弱的小火苗，燈臺擱在床沿。

寶諾覺被子掀開一角，腳腕被握住，不由瑟了一下。

“每天都得抹藥，才好得快。”

謝知易低頭看著腳趾腫一塊一塊的凍瘡，像灶房里掛的香腸。

其他人都睡了，寶諾揪住棉被，不敢，線太過昏暗，只見朦朧的影坐在哪兒，安靜，深邃，熨帖慌的心，再沒有比這更安穩的覺了。

“快睡吧。”完藥，謝知易躺到旁，低聲說：“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寶諾原本墻壁，大概畏寒怕冷，悄悄往後挪一點，等一會兒，再挪一點點……

謝知易過手，直接把撈到懷里抱住。

“這樣還冷麼？”

年溫熱，小火爐似的，把烘得暖呼呼。

再也不冷了。

——

難得睡到自然醒，翌日清晨，寶諾著眼睛坐起，大家正在整理行裝。

謝傾發現大哥對格外照顧，心里吃味，不由嘖一聲，催促道：“傻坐著干什麼？準備出發了。”

昨夜睡眠過于香甜，寶諾尚在回味當中，遲鈍地挪到床邊。

“讓你生個火，怎麼比殺豬還難？！”主人斥責丈夫的聲音傳來：“笨死了，什麼都得我做，要你來有啥用？！”

寶諾心口猛地揪，悉的恐懼席卷全，後背脊梁都僵了。

鄉下土炕太高，謝傾見發怔，以為下不來，于是過去準備幫一把。

“穿鞋不會嗎？”

他手里握著皮質腰帶，隨意晃了晃，寶諾下意識抱住腦袋瑟團，抵住墻壁閃躲。

“別打我……我馬上去砍柴……”

一瞬間屋所有人都呆了。

謝傾僵在原地，幾乎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干了壞事，往後退半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寶諾躲避的姿勢如此練，求饒的聲音如此真切，即便不相識的人都能猜到其中。

“諾諾。”謝知易兩步上前將抱住：“三哥哥不是要打你，別怕。”

謝司芙咬，揪住謝傾的裳往後拽：“你嚇到了。”

“我……”謝傾不由泄氣：“我不是有意的。”

謝司芙湊到寶諾旁，把撈到自己懷里，輕輕的臉蛋：“妹妹莫怕，我們都是好人，只有壞人才會對小孩子下手，壞人斷子絕孫不得好死，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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