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搖心怦怦跳起來——暗魅去哪了？遇見侍衛了？被軒轅晟抓走了？糟糕，早知道就絕不離開他……隨即又想到那酸酸的氣味，不打了個抖。

正要拔奔出去找暗魅，忽聽頭頂上有人道：“上來。”

孟扶搖一擡頭，便見暗魅坐在恭桶堆的最上端，前後左右都是馬桶，難得他姿態端凝的坐著，馬桶也坐了寶座。

孟扶搖心中一鬆，立刻怒氣就泛上來，忍不住埋怨：“你跑那上面去幹嘛，嚇死我。”

暗魅懶懶的倚著馬桶牆，擡起下指了指開在屋子上方的一窄窄天窗，道：“這個位置高於院門，可以看見外面經過人的靜。”

孟扶搖蹭蹭爬了上去，一看果然，不由喜道：“這下可以料敵於機先了，這麼蔽的窗口，虧你第一次來就發現了。”

暗魅目一閃，笑了笑沒說話，孟扶搖將懷中糕餅掏出來，一看便黑了臉——糕餅全部被兔兒爺扁，黃黃綠綠，形如元寶大人拉稀後的排泄，這是人吃的麼？這是鼠吃的還差不多！

“媽的，死戲子！”孟扶搖喃喃罵一聲，暗魅轉過頭問：“什麼？”

孟扶搖搖搖頭，道：“先墊墊肚子。”將糕點遞過去，眨眨眼晴，希通過暗魅的好食慾來重振自己對於將這些食下肚的決心，暗魅看著那實在不模樣的爛塊塊，輕微的皺了皺眉，最終卻拈了一塊，慢慢吃了。

孟扶搖含淚，歡欣鼓舞——天知道這東西被得有多難看，換長孫無極戰北野宗越那幾只高貴傢伙那就絕對死也不肯吃的，還是江湖人好啊，實在，隨和。

糕點送到元寶大人面前，該高貴神鼠更是悲憤絕——它的點心都是最細的米糧，幾蒸幾曬，由皇宮大廚選擇最高貴的食材耗費無數時辰心製作的珍藏版食品，什麼時候吃過這種下人零食？還了孟扶搖拉稀後的排泄一樣黃黃綠綠？這是鼠吃的麼？這是人吃的還差不多！

真是鬱卒啊……自從跟了孟扶搖，地位也降低了，前途也暗淡了，生活質量也江河日下了……

它丫又忘記了，前幾天孟扶搖還請它在天上樓喝宮廷釀吃熊掌燕窩來著……

經過漫長的悲痛的複雜的心掙扎和思想洗禮……元寶大人終於巍巍出爪子，抓過一塊“疑似排泄”，牙一咬眼一閉爪一跺，寨進了中……

等他們兩隻都吃完了，孟扶搖才慢吞吞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枚劫後餘生形狀完好的糕餅，慢條斯理的吃了，此超級無良卑鄙行爲引起一人一鼠蹭蹭上升的怒火，於是元寶大人撲上去，我掐，我掐，我掐掐掐……

暗魅則深深看著孟扶搖——這個在任何險惡危機環境下都不忘記生活本真之樂，般明亮豁朗熱烈坦然的子！

會憂心忡忡，卻不會因此以淚洗面長吁短嘆：會張魯莽，但是下次會更加謹慎小心；有一切的缺點，但勇於面對並改正那些缺點。

畏懼一切該畏懼並提防的事，並不因爲實力強大而有所鬆懈，然而在畏懼的同時，也不忘記合理的藐視——既大膽又謹慎，既奔放又猥瑣，既步步爲營繃戰鬥的弦，又不忘不聲放鬆自己和他人緒。

強大在心。

輕輕的嘆息著，暗魅突然覺得臆間一陣疼痛，他轉過頭去，在遠似有若無飄來的一陣酸酸的氣味裡沉默下來。

孟扶搖也嗅見了那味道，幾乎立即便吃不下去，然而眼一閉牙一咬，飛快的將那糕餅塞進了裡——危機重重，陷包圍，是兩人一鼠中唯一的壯勞力，必須要保持力。

兩人坐在高高的馬桶堆上沉默，半晌孟扶搖道：“你知道這氣味是什麼嗎？”

暗魅眼裡飄過一迷茫的笑，道：“知道。”

孟扶搖愕然的看著他，暗魅蒼白的側面在晨中沒有任何波：“早在很小的時候，我便聞過這種氣味，我的孃，便是這樣死的。”

孟扶搖看著他平靜的神，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那是你的下屬，我剛纔聽說了，軒轅晟會將他們一個個蒸死，也許今天，也許明天，就蒸死在這個天窗看出去的甬道之上。”

“那又如何？”暗魅轉頭看，“你是在讓我在蒸他們的時候，衝出去送死嗎？“

孟扶搖語塞，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暗魅沒有錯，他衝出去也是白送一條命，可是早已習慣了戰北野和黑風騎之間生死相依的深摯，竟已經忘記了，五洲大陸的從屬之間，本來就應該是暗魅和他的屬下這種的。

有些茫然，喃喃道：“我只是覺得……我大概看不下去……”

暗魅沉默下去，他艱難的了子，在馬桶後架著的馬桶牀上睡下來，孟扶搖轉過去給他換藥，手指輕輕在那些已有改善的傷口上移，蝴蝶一般的細緻輕盈，令人很難想象，行事作風那麼彪悍的孟扶搖，做起細緻事來，竟然依舊是溫細心的。

晨曦的金鍍上側臉，照見明的耳垂，耳後細小可的絨，優的頰線，飽滿潤澤石榴花一般的脣，還有飛揚超過尋常子，秀且逸的雙眉——這些都是很的，然而最的，是眼神中專注認真而關切的神。

暗魅趴著，半偏頭看著，他眼中神黝黯，像是黑夜突然降臨，而他隔著黑夜看白天，明如許遠在天涯。

背上的手指手勢輕如穿花，又或是人間四月天裡流過碧草的溪水，清澈悠悠從指間瀉過，又或是郊野高樓之上的簫聲，渡越關山悠悠拂到知音人的耳邊，從覺到心靈都起了震，瀲灩的，熨帖的、溫存的，落花般的手勢，種花般的心。

那般的，那般的與生俱來的明，他卻突然因之想起了自己的黑暗，那些奔逃與追逐，那些流與殺戮，那些暗夜裡無聲的揮劍，卷下的沾的扔了一地，他一次次的換，卻總也換不去彷彿深骨髓的腥氣味，屬於地獄，屬於黑夜，屬於兇猛的獵殺和隼鷹般的窺探，屬於所有和極端對立的東西。

突然便有了傾訴的慾。

他低低開口，孟扶搖停下了手。

“你大概認爲，作爲這樣的主子，是不是太冷漠無，其實我只是覺得，誰活著，都不如我活著更重要些。”

孟扶搖無語，這話要換戰北野來說，八要換“你們活著，我更快樂！”

“我活著，纔有可能將他們救出，就算救不出，我也有更大機會爲他們報仇，將來他們的家小，會得到更好的卹，比起他們，我活，更有價值。”

看著孟扶搖有點不以爲然的表，暗魅笑了笑，道：“我有一個家僕，十分厚道，對待任何人都不離不棄，當年他和我一起被仇家追殺，有同伴傷被丟棄，他不肯放棄，半夜潛回去待救援，卻不料那個兄弟被俘後變節，到敵人的指使，騙他暴了我們的藏之地……那是一場腥的殺戮，人都死了……他和我都陷死境，我被人救了，他卻活活被剝了皮，我記得他最後推我下井躲避的時候，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信任這東西……太奢侈……”

孟扶搖不說話了。

暗魅說得輕描淡寫，卻彷彿嗅見了那夜的鐵鏽般的森冷和腥氣味，看見那漢子的忠義和悲憤，看見變節者的畏和被出賣者的拼死，看見活剝的蠕的人皮，藏在深井裡滿面鮮的年。

“我曾也認爲，信任是個相互的東西，你坦誠以見，別人也會赤心相待，事實上，這很多時候是個夢，不建立在一定利益換基礎上的信任，那多半是空中樓閣。”

“所以我和我的屬下，只有一個關係，主人和死士，我掌控他們的意志，生命，和家小，保證在他們犧牲後給予他們足夠的補償，他們因此獻給我永不可能背叛的忠誠，我永遠不用擔心再有背叛，哪怕就像現在，我重傷，而他們正在蒸鍋裡煮，我依然可以坦然坐在這裡，和你說我以前的故事。”

他譏誚的笑了笑，問孟扶搖：“你想過沒有，假如此刻，他們耐不得蒸煮的酷刑，招認了我，那你和我，現在是個什麼境遇？”

孟扶搖默默的，嘆口氣，不得不承認，暗魅和戰北野，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沒有誰對誰錯，確是殊途同歸。

這個話題太沉重，鼻子，轉了話題，掏出鍘才那個蠟丸，道：“戲子說他能救我們，但是好像也有條件。”

碎蠟丸，展開紙條，一行字跡跳眼簾：

“朕還缺一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