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三夫人想了想也是,若是因此又讓兒子走歪了路,重新想著那紅楓,倒不如就這樣。
好歹人家是個姑娘,他們三房也不至于絕后了。
故而,黎三夫人只能認命地點頭道:“大嫂說的也有道理。孫小姐目前瞧著也是個不錯的,昭群既然這樣上心,就讓兩人就這麼下去也……”
“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理就好。我們做長輩的,只要把好人品關就行了。”理公夫人也不知這三弟妹的腦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通了,但也沒有多言,只淡淡道。
“明天我就讓人去打聽打聽孫縣令的品行如何,如果確實是清,那這門親事,咱們家就認了。”
正說話間,黎昭群從外面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但神看起來好了一些。
“見過你祖母了沒有?”理公夫人關切地問。
“見過了,祖母有些消瘦了。”黎昭群有些愧疚地低頭,“都是我的錯……”
理公夫人見他肯低頭認錯,已然與從前截然不同了,心中頗為寬道:“你祖母知曉你做下的那些事兒后,前頭都氣得睡不著,真是食不下咽,寢不安眠,自是要憔悴的。”
“對不起……”
“好在如今你平安歸來了,老太太也能安心了。你啊,下次做事,可不許這般魯莽了,你也是個大人了,凡事也該三思而后行了!”理公夫人提點道。
“是……”黎昭群低眉順眼的應著,全然沒了過往的囂張跋扈。“從前都是我太過任妄為了,不懂事,讓您和大伯父,父母都心了。”
“這次出去走了一遭,才明白什麼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明白了家里人的用心良苦,以后斷然不會再做那等讓家人擔憂的混賬事兒了。”
理公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欣之余,又五味雜陳。
從前黎昭群哪有這般溫順?
仗著老夫人的疼,在府里橫沖直撞,對誰都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尤其是為了那個紅楓的戲子,竟敢拒了顧家的婚約,私下逃婚私奔,連府中的臉面都不顧了。
可此刻的黎昭群,脊背微微佝僂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往日里總是帶著稚傲氣的眉眼。
那句“對不起”說得又輕又,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平靜的湖面,令人心口酸難當。
嘆了口氣:“你能明白就好。人這一輩子,誰還沒犯過錯?重要的是知錯能改。你本本就是個好孩子,只是從前不懂人間疾苦,家中寵壞了罷了。”
黎昭群結滾了一下,沒再說話,只是攥了雙手。
他想起方才祖母拉著他的手哭了許久,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反復挲,里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一時的任,究竟讓家人承了多煎熬。
黎三夫人在一旁看著,忽然鼻子一酸。
這兒子,打小就犟,十頭牛都拉不回他的子,如今竟能這般服帖地聽訓,想來是真的長大了!
抹了把眼角,心里暗暗慶幸。
還好還好,他總算是回來了……
理公夫人瞥見三弟妹的小作,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突然又想起一茬,好奇道:“對了,我讓阿魚他們去接你,怎生只有你一人回來,他們怎生都不見蹤影呢?”
聞言,黎昭群的臉微微一變。
想起如今被晏樓拘在城外,淪為人質的阿魚叔一行,嚨就仿似被石頭堵住了,半天都說不出口。
理公夫人見他臉有異,不由奇怪,“怎麼了?”
黎三夫人卻忍不住問道:“莫不是他們玩忽職守了?我就說嘛,就該帶著我們三房的人手出去尋,不然也不至于讓阿群一個人回來……”
“不是的……”黎昭群搖了搖頭,連忙打斷了黎三夫人的話,生怕惹得理公夫人生氣,頓了頓,才咬牙低頭,小聲道:“我們中途見了流寇攔路,阿魚叔他們為了保護我們……”
雖然話沒說完,但理公夫人卻是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神一沉,“你的意思是……阿魚他們都殉職了?”
黎昭群又連連擺手,“不,倒也不是。”
眼看著理公夫人的視線落在自己上,他咬了后槽牙,低聲道:“是了重傷。我讓他們留在后頭養傷,待得好些了再回來……至于我,就先跟嚴兄一行回來了……也是怕府中擔心……”
不管如何,他也想去求求晏樓,放了阿魚叔一行的,好歹饒過一條命。
理公夫人聞言,瞇了瞇眼眸,上下打量著黎昭群的神,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倒是也沒再追問,只淡淡點頭,“好,我明白了。不過他們雖然護主有功,但放任你一人回京,到底是失職了,回頭賞罰都得一一相論。”
看出黎昭群有些瞞,但是,也沒多問,反正后面再問阿魚一行也可。
黎昭群言又止,還想說什麼,就聽理公夫人清了清嗓子道:“阿群,你舟車勞頓,辛苦了,快去休息吧!我讓人備了宴席,給你和嚴公子,還有孫姑娘接風洗塵。可行?”
“是。”黎昭群拱手作揖,自是沒有不滿的地方。“大伯母一向周到齊全。”
“去吧。”
理公夫人打發了黎昭群離開,黎三夫人本來想跟上去,被給喊住,“三弟妹,你且去廚房親自看看,還有什麼缺的。”
“為什麼要我去?”黎三夫人有些不愿。
還想陪著兒子呢!
理公夫人蹙了蹙眉頭,“阿群滿風塵疲憊,如今最是需要好生休息,你此時去打擾他作甚?”
“我……我就是擔心他!”想起方才黎昭群那副模樣,黎三夫人心中就百集,“他從前何曾有過這般乖順的時候……他定然是在外頭吃了大苦的……”
說著說著,鼻子一酸,險些要掉下淚來。
“孩子總是要經事才能長大的。雖然此次讓府中丟了大面子,但是他若是能懂事,便勝過一切了。”理公夫人淡淡道,“你現在就莫要去打擾他了,且去準備晚膳吧!”
“……是。”
黎三夫人也不敢反抗理公夫人,低頭去做了。
畢竟,這次三房捅了這樣的大簍子,顧家能夠不追究,全靠大房周旋。
黎昭群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天邊正浮著一層淡淡的橘紅。
推開那扇悉的梨花木門,院的那株石榴樹還在,只是更壯了些,枝頭掛著幾個干癟的果實,想來是錯過了采摘的時節。
他記得十二歲那年,曾踩著梯子摘石榴,不慎摔了下來,是阿魚叔一把將他接住,自己卻磕在石階上,額頭腫了好大一個包。
想到阿魚叔,黎昭群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進室,反手掩上門,將滿院的暮關在外面。
房間里的擺設幾乎沒變。
紫檀木的書桌上,還放著他臨走前沒看完的《孫子兵法》,書頁上有他隨手畫的小人,墻上掛著的那把桃木劍,是祖母特意求來給他辟邪的,就連窗臺上那盆文竹,都被打理得郁郁蔥蔥。
他走到書桌前,指尖過泛黃的書頁,上面的墨跡還帶著年時的張揚。
那時的他,總覺得理公府的規矩像一張網,束縛著他的手腳,總想著逃離,總覺得外面的世界才有真正的自由。
可如今,他真的“逃”了一圈,卻只嘗到了顛沛流離與不由己的滋味。
“阿魚叔......”他低聲呢喃,頭發。
阿魚叔他們還被晏樓扣在城外,那些人都是跟著大伯父出生死的老仆,如今卻因為他,了砧板上的魚。
他想起晏樓那冰冷的話語:“黎兄,你該知道怎麼做。若是走了半點風聲,你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可就見不到明日的太了。”
拳頭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硯臺里的墨濺了出來,落在那本《孫子兵法》上,暈開一片烏黑。
他想嘶吼,想告訴大伯和祖母真相,想讓府中的護衛立刻去救阿魚叔,可他不能。
晏樓的親衛就守在府外,像一群蟄伏的狼,只要他稍有異,最先遭殃的就是阿魚叔和孫念聰他們。
更何況,孫秋還在海棠居,也是晏樓的棋子,他不能連累。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襯得房間里愈發安靜。
黎昭群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悉的一切,只覺得無比諷刺。
這曾是他一心想要逃離的牢籠,如今卻了唯一能暫時庇護他的地方,可這庇護之下,卻藏著隨時會引的炸藥。
他拿起那把桃木劍,劍柄上的紋路被挲得。
從前他總嫌這劍不夠鋒利,如今卻攥在手里,希能從中汲取一力量。
“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他不能讓府中為他墮深淵……
暮漸濃時,理公府的攬月廳已是燈火通明。
紫檀木的長桌被重新布置過,鋪著暗紋錦緞,上面擺滿了致的菜肴。
琥珀的醉蟹臥在冰盤里,油亮的烤鴨旁擺著荷葉餅,水晶蝦餃像半明的月牙,還有一盅盅燉得爛的燕窩,冒著裊裊熱氣。
理公黎煒穿著藏青常服,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與晏樓說著話。
黎三夫人挨著理公夫人坐著,時不時給晏樓布菜,里說著客氣話:“嚴公子嘗嘗這個,這是我們府里廚子最拿手的松鼠鱖魚,酸甜可口,開胃得很。”
晏樓一襲月白錦袍,坐在黎煒左手邊的首位,舉止從容,應對得。
他剛夸贊完府中茶葉的醇厚,又點評起墻上的字畫,句句都說到了理公的心坎上,引得黎煒頻頻點頭。
“嚴公子不僅懂商道,對書畫也頗有見地啊。”黎煒著胡須笑道,“這幅《江雪圖》是前朝名家所繪,老夫收藏多年,嚴公子覺得如何?”
初始他對這位商賈倒是不在意,只是出乎激對方相助侄兒的誼,卻不曾想,對方竟這般與他志趣相投。
晏樓起走到畫前,仔細端詳片刻,拱手道:“國公爺好眼。此畫筆力蒼勁,意境孤高,尤其是那孤舟上的老翁,雖只寥寥數筆,卻著一不屈之意。只是……”
他話鋒一轉,“左下角的印章稍顯匠氣,怕是后人仿制時不慎弄錯了。”
黎煒眼中閃過一驚訝,隨即掌大笑:“嚴公子好眼力!這確實是仿品,真品難求啊。不過,也是極有人看出來。沒想到嚴公子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見識!”
滿廳的人都跟著笑起來,氣氛愈發熱絡。
黎昭群坐在晏樓對面,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只覺得渾發冷。
這滿桌的佳肴,這歡聲笑語,以及眾人對晏樓的贊不絕口,都令他如坐針氈。
“阿群,怎麼不吃?”黎三夫人注意到兒子走神,夾了一塊鴨放在他碗里,“這一路定是沒吃好,多吃點。”
“嗯。”黎昭群低頭,將鴨塞進里,卻食不知味。
孫秋坐在他旁,輕輕了他的胳膊,低聲道:“別擔心。”
他抬頭,對上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一暖,又立刻被更深的無力淹沒。
他連自己都護不住,又怎能護得住?
“對了,嚴公子。”理公夫人忽然開口,笑容溫婉,“聽說你在燕地做綢生意?正好,京中最大的錦繡閣老板是我的表親,明日我讓管家帶你去見見,也好讓你在安京里多些門路。”
晏樓連忙起道謝:“多謝夫人厚,樓激不盡。”
黎煒也道:“理公府雖然不比從前,但在安京這點薄面還是有的。嚴公子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也算是報答你對阿群的相護之恩。”
“多謝國公爺,我與三公子乃是刎頸之,算不得什麼恩的,都是應該做的。”晏樓再次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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