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從窗隙間溜進去,將桌案上的燭火吹得忽閃忽閃的,連帶著映在墻壁上的影也搖搖晃晃。阿樹剛把熬藥的爐子洗涮干凈,打著哈欠,將明早的藥提前在爐中浸泡好,等鳴時再把火點上熬煮,算算時間,尚有幾個時辰空閑,可以窩進被褥里好好睡一覺。
俯對著燭火一吹,著黑走出廚房,轉落鎖時,院外卻傳來幾道叩門聲。
“篤篤”
礙于屋里的病患睡得正,他沒敢扯著嗓子大聲嚷嚷,腳步一轉,將院門拉開,門外立著個白白瘦瘦的青年,雖穿了一兵甲,但瞅著眼生得很,阿樹在腦子里搜刮一番,無果,只得低聲問:“這位兄弟有什麼事?”
來人著手,目小心地往周圍掃了掃,確定無人,這才扯出一抹笑,“李樹李軍侯對吧?”
阿樹點點頭,那人接著道:“是這樣,都尉那有些事,要你過去一趟。”
“現在?”阿樹了眼黑咕隆咚的天,又想起里頭半死不活的人,猶疑道,“明早不行麼?我告了假,上頭也準了假的,怎麼還要我去?”
青年兩手不自覺地收,擺出副為難的模樣,“這、這是上頭的命令,我怎敢多去問?勞煩軍侯去一趟,不然我實在不了差。”
果然當的就是折騰人。
阿樹不由得暗自腹誹幾句,無奈應了,只是出院門時,從袖間出把銅鎖,將兩扇木門合在一,鎖得嚴嚴實實的,“麻煩帶個路!”
青年一雙眼睛地黏在鎖頭上,面青青白白,直到一只手橫在他眼前揮了揮,這才回過神來,不自然地應道:“這就走。”
偏作仍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得想早去早回的阿樹憋出了一肚子的火。
“不是著急差嗎?”
“……是,這邊走。”
腳步聲漸行漸遠,連細長的影子都消匿在廊道的盡頭,漆黑的夜里探出一只纖白的手,指尖搭在門環上,拽著銅鎖上拉下扯,饒是手心的皮被磨蹭出幾道紅痕,爬滿黃銹的鎖也分毫未,雙方僵持不下,手憤憤地將鎖砸下,轉而去提擺,沿著院墻往后繞。
鞋底從未鋪青石板的枯草上踩過,難免沾上些被雪水濡的泥,可眼下形,鞋的主人也沒工夫去計較這些小事。
借著朦朧的月,一扇窗戶、一扇窗戶地數過去,等行至目標跟前時,踮起腳尖,手一拉,將支開一條細的窗戶徹底敞開。從邊上搬了塊石頭墊腳,兩手攀著窗框,四肢并用地往上爬,好不容易騎在窗框上,足尖同地面卻隔了好些距離,若是直接往下躍,定會摔得鼻青臉腫的。
崔竹喧抿著,目在屋中搜尋一圈,作生地從窗框左側挪到了右側,右腳盡力地向前夠,腳尖踩在小桌的邊緣,抱著窗,小心翼翼地翻下去。
忙完這一通,竟在料峭寒冬里生出了一頭的薄汗。
都怪那個派去的奴仆腦子笨,若是裝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樣,拖著人就往外跑,不給阿樹留鎖門的時間,自己又怎麼會弄得這般狼狽?
等回去,非把人好生教訓一頓不可。
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些,崔竹喧這才輕手輕腳地往床榻邊去,榻上人一不,似是睡得正。
兩層厚實的被褥在他上,僅出一個被紗布裹著的腦袋,俯湊近了些,濃重的藥味直直地闖進鼻里,熏得兩道長眉擰,小聲嘟囔著:“笨死了,活該被草藥腌味!”
分出一個指尖,點在他的額心,及的溫度高得有些不對勁,又將整個掌心覆在額頭,神不由得凝重了些。
還在發熱。
崔竹喧收回手,趴坐在床沿,象征地扯了下原本就蓋得嚴嚴實實的被褥,竟尋不出其他能做的事,只好支著腦袋,一不地盯著他。
虧他還是什麼水匪頭子,結果被一個守門的婆子欺負這樣,連告狀也不會,知道在床上可憐兮兮地躺著,整個人像個挨了霜的茄子,焉了吧唧的。
想到這,不由得又生出幾分火氣,食指著他的臉頰,將腮幫子鑿出一個小坑,“非把自己折騰這樣有什麼用?同我見面,連話都說不了一句,誰要喜歡一塊一不的木頭?”
尤其是,這塊木頭還破破爛爛的。
懨懨道:“不可以死,要好好活著,陪著我,這樣才討人喜歡。”
俯下,蹭了蹭他的臉頰,吻在他微微的眼睫。
“寇騫,我只喜歡活人,聽見了沒?”
*
“他大爺的,這幫狗真是腦袋和屁生錯了位,一天天,說話跟放屁似的!”
阿樹著兩塊餅子,左一塊右一塊地往里塞,兩個腮幫子被填得鼓鼓的,一舌頭卻還要騰出些功夫,將發號施令的人罵個狗淋頭。
先是跟著那傳話人七彎八拐地進了廳堂等著,說是人家正忙,讓他吃些東西稍候。候也就候著,可比臉大的餅子他就著咸菜吃下去三張了都,也沒見人忙完,在廳里轉來轉去,地板都要被他的鞋底子磨得拋了,才慢吞吞地來人遞口信,一句沒事了,就跟耍猴似的把他打發回來。
他氣不過,將盤子里的餅子一并揣進懷里,權當是出去這一趟掙回的酬勞。
剩余的餅沿被一口氣進里,沾了餅屑和油的兩手往上抹了抹,出鑰匙開門,穿過小院走進屋里,撞見一雙正在發呆的眼睛,道:“怎麼醒了?了?要吃餅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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