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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 1250.第1250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八)

第1250章 二十人與候補們(八)

如今的雲巖國京城,是一座燈火輝煌的不夜城,大街上,白年將兩隻袖子抖得飛起,彷彿落地的兩片白雲,甩袖如囊螢。

路過一香氣瀰漫的銷金窟,樓上有憑欄紅袖招客的鶯鶯燕燕,等到們瞧見了街上那位姿容俊年郎,或紈扇遮臉,或是秋波流轉,小了嗓音。

裴錢問道:“虛張聲勢,胡說八道?”

崔東山唉了一聲,道:“出門在外,以誠待人,必須是拋卻一片心的真話。”

裴錢可不信大白鵝這番說辭。

崔東山便換了說法,“酒桌上談事嘛,無外乎‘可以’,‘小事,沒問題’,‘包在我上’,‘喝了這杯酒就是朋友了’,‘下次我請客’。”

裴錢說道:“陳靈均那麼好酒,恨不得天泡在酒缸裡,他也不這樣啊。”

崔東山笑呵呵道:“不一樣的,他就沒喝過酒。”

裴錢不太理解這個說法。

崔東山也沒有解釋什麼。

若是修道之人風蹈虛,俯瞰大地,夜幕沉沉,一座城市裡的萬家燈火,就像被關起來的一籠螢火蟲。

不像玉圭宗、山雲草堂這些個頂尖勢力,青萍劍宗始終沒有在京城買宅子,雲巖國皇帝和禮部倒是早有預備,不敢怠慢了這座桐葉洲獨一份的宗字頭劍道宗門,只是被種秋婉拒了,選擇在魚鱗渡那邊落腳,住宿、修行都在自家渡船上邊對付一下。

落魄山和青萍劍宗,上下兩宗,如今擁有兩艘令人豔羨的洲渡船,分別從中土玄王朝和大泉姚氏“購買”而來的風鳶和雷車,前者走北俱蘆洲、寶瓶洲和桐葉洲這條南北商貿航線,後者走桐葉洲、南婆娑洲和扶搖洲這條東西商貿線,分工明確。而龍舟“翻墨”,與劉財神作爲觀禮贈送給青萍劍宗的“桐蔭”,都在本洲境跟著錢走,經營一條財路的同時,也可以擴大門派在沿途各國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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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艘大驪劍舟“丙丁”,如今就停靠在魚鱗渡。

桐葉洲這邊,只是聽聞這種劍舟,殺妖如剪花芟草。

這艘劍舟,是在霽峰祖師堂勢單力薄的崔宗主“哭”來的,算是暫借給下宗。

可憐崔宗主總覺得自己在落魄山,是越來越不待見了,自家先生防他如防賊。

崔東山轉頭回了一眼城門。

福與禍同門,利和害同城,高柳蟬鳴一般的喜怒哀樂,冰下流水似的悲歡離合,人間一夜花開花落知多

年稍稍擡高視線幾分,向城頭。記得老王八蛋當年忙完公務,挑燈夜讀雜書一宿,放下書籍,偶爾會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分,來到外城頭之上,看著那些等候出城和城的各人等。

到了渡口,崔東山瞧見那艘渡船,難免景傷,自從當了這個任勞任怨的過渡宗主,就跟落魄山變得生分了。

一路長吁短嘆,雙手負後,踱步上了渡船,種夫子帶著那撥劍仙胚子出去歷練了,如今船上只留下幾個老的。

道號青的馮雪濤是這邊的常客,前不久陪著姜尚真去過一趟落魄山,更早還曾被某個狗日的拖去蠻荒天下,只是戰事將起之際,竟然還被嫌棄是拖累,只會妨礙出劍。想當初在中土文廟,一天之,被左右和阿良同時問劍。

馮雪濤自己當然臊得慌,不願提及此事,如今反而了一件被外界津津樂道的壯舉。隨著九洲山水邸報的解,青這個道號的名氣越來越大,幾乎可以與鴛鴦渚一役暴得大名的“道人”相媲

“憑藉一己之力,接連接下兩場問劍,那位青老神仙都沒傷,毫髮無損!你們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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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雪濤再野修再厚臉皮,也說不出這種話,當然歸功於某位摯友的鼓吹造勢了。

昔年除了中土神洲,一洲境,出現一位嶄新玉璞境修士,都不算什麼小事,可以大談特談好幾年景。

像那書簡湖劉老,當初以野修爲寶瓶洲第一位玉璞境,各家邸報,不大書特書,覺都屬於不敬。

怎料如今再有某位元嬰境修士功躋上五境,邸報何等吝嗇筆墨,甚至連提都懶得提了。

崔東山撇撇,自言自語道:“不曉得要出現多位新十四和飛昇境,纔算補足三個天大的窟窿。”

兩位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邢雲和柳水,當下都在船上,擺了一桌,待客馮雪濤。

老嫗的廚藝很一般,被邢雲唸叨了幾句,就撂了挑子。結果就變了馮雪濤這個客人,得去廚房炒幾個拿手的下酒菜。

山澤野修,大多是比較會過日子的全才。

馮雪濤也樂得有人不把他當飛昇境看待。

劍修的眼界都高,更何況是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再加上馮雪濤是飛昇境,所以他們湊一起聊閒天,多是山巔的人事。

浩然天下,已經出現了一撮有據可查的新飛昇,例如扶搖洲那位道號虛君的王甲,流霞洲天隅天的主等人。

哪怕是半山腰的練氣士,通過各種邸報和小道消息,都猜到人間極有可能出現了一兩位新十四。

只是花落誰家,還要拭目以待。

崔東山落座,坐在邢雲邊,與老劍修勾肩搭背。

裴錢默默坐在柳水那邊,老嫗眼神和藹,笑著幫年輕子捋了捋鬢角。裴丫頭明明是個漂亮子,就是太不妝扮自己了。

柳水繼續先前的話題,“聽你們這麼聊天,怎麼覺米繡花的仙人境,一下子就變得沒那麼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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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雪濤搖頭說道:“再過百年千年,一位仙人境劍修,走到哪裡都還是很值錢的。”

柳水隨口問道:“一萬年以後呢?”

馮雪濤笑道:“哪裡能想到那麼遠的事。”

崔東山笑嘻嘻道:“是的嘞,那麼遠的事,誰知道呢。說不定到時候一個四五境的山野怪,就是橫行萬里的大妖。一位僥倖躋府境的練氣士,就是傳說中過了天關、得以常駐人間、世人眼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仙啦。”

柳水朝馮雪濤擡了擡下,“方纔聊起武學,青道友說曹慈之於武道,巍巍哉山嶽之高。再看陳平安,浩浩乎江河之長。”

邢雲點頭道:“馮兄言外之意,真正登頂武道,還得看曹慈,咱們,至多就是佔了同時還是修道之人的便宜,證道長生。”

馮雪濤有些鬱悶,喝點小酒的桌上閒聊,你們較真什麼。馮雪濤看了眼裴錢。

崔東山滿臉震驚道:“原來青前輩也會拽文,不止會說些大白話啊?”

察覺到馮雪濤的視線,裴錢灑然笑道:“師父自己也沒信心贏過曹慈。”

崔東山舉碗豪飲狀,只是放下酒碗的時候,高度不減,砸吧砸吧,“陸芝有可能在近期出關,當然是那種不假外力的閉關了,可以一舉破開瓶頸,躋飛昇境。”

邢雲問道:“陸芝怎麼跑去龍象劍宗跟著齊廷濟混,不來我們這邊當供奉?聽米裕說陸芝當年跟關係好的。”

崔東山,“是啊是啊,要是陸芝能來我們青萍劍宗,米大劍仙就可以不用頂著個首席頭銜到跑了,滋滋。”

崔東山冷不丁問道:“馮大哥,有沒有信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以後我在外邊,也好吹噓自己的山頂人脈有多廣,認得幾個十四境大佬,有幸同桌喝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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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雪濤倍無奈,“就憑我這塊料?不材之木,觀者如市,只是給人看笑話的。”

崔東山唏噓不已,“老兄飛昇弟仙人,可憐俱是不如人。再加上個周首席,和每天躺著嗮太的米大劍仙,兄弟幾個要是哪天湊一桌喝酒,估計喝著喝著就要抱頭痛哭。”

姜尚真是從飛昇境跌回仙人的,要想重返飛昇,難度可想而知,米裕則是躋了仙人境就開始問心無愧了,在落魄山私底下編了本菜譜,跟鍾大宗師每天忙著點菜。一頓酒足飯飽,叼著牙籤,打著嗝走出老廚子的宅子,就開始合計著下頓吃什麼。

馮雪濤不接這種好像往酒裡兌水的話。

說實話,馮雪濤不太願意跟崔東山聊天,太費腦子,總覺得對方每句話都話裡藏話,自己像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

大概真如姜尚真所說,太過聰明的人,哪怕他們不說話,只需保持沉默,不必耀武揚威,他們本就有一種鋒芒。

由於,徒步行路多,略顯風塵僕僕的陳平安帶著謝狗一起現渡船。

瞧見那個平時略有耳聞的貂帽,柳水便立即起,邢雲猶豫了一下,與年輕點頭致意,纔跟著老嫗一起離開。

陳平安對此沒有說什麼,不必強求人人事事的一團和氣。

謝狗是全然無所謂的。可要說這倆玉璞,以後遇見了小陌還是這麼見外,就別怪自己不把他們當一條船上的人了。

裴錢想要起,陳平安手虛按兩下,示意坐著喝酒就是了。大姑娘家家了,又是走慣了江湖的,如今喝點酒算什麼。

先與馮雪濤禮節寒暄幾句,陳平安好奇問道:“是你跟範先生說了什麼?怎麼聽謝狗說他在一條巷子拐角,徘徊了很久,遲遲不肯走出巷子。”

崔東山含糊其辭,儘量讓自己不扯謊又不敢說全部事實,“我賭範先生走出巷子就可以躋十四境,看來範先生不太有信心。”

陳平安微笑道:“範先生沒有信心,崔宗主就有了?”

崔東山故意略過那個傷的稱呼,試探問道:“先生不如跟禮聖問句準話?不管與不,範先生肯定都會承這份的。”

陳平安瞪了一眼,真當天外盯著兩座天下青道軌跡的禮聖,跟你一樣閒?!

就在此時,陳平安心湖中響起一個火急火燎的嗓音,“速速去小巷見一見財大氣的範先生,什麼都不用說,這份白賺的人,先小賺那財主幾千顆……我們讀書人不談錢,有辱斯文,都是一見投緣、志同道合的朋友而已。”

畢竟是先生髮話了,陳平安不敢有任何猶豫,徑直施展地山河神通,去向那條小巷,去見那個猶豫不決要不要走出那一步的範先生。

崔東山小聲嘀咕道:“先生還是以作則、言行一致的,又學了一手。”

謝狗趕轉頭向裴錢,“記下,趕記在賬簿上邊。”

裴錢微笑道:“你跟郭師妹是一個山頭的,我跟小師兄是一夥的。”

謝狗笑哈哈道:“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小巷那邊,範先生瞧見陳平安,後者抱拳而笑,好像與前者道賀一般。

範先生本以爲陳平安是幫著崔宗主來賠禮道歉的,或是來這邊找自己談買賣的。

但是等到他見陳平安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便一瞬間心中瞭然,範先生依舊穩了穩道心。

他不說話,陳平安只是同樣不言語,範先生就愈發明確了那個猜測,心思急轉,認真思量。

陳平安很佩服這位商家祖師爺的堅韌道心。

範先生擡頭向天幕,緩緩說道:“如果禮聖當真點頭了,假設我一定可以躋十四境,那就不妨先緩一緩,預留到浩然天下打贏這場仗,我再合道。”

陳平安聞言,作揖行禮。

範先生神肅穆,作揖還禮。

天外星河,倆老頭翹首以待人間小巷那邊的一舉一,於玄以心聲問道:“老秀才,是不是直到過了這一心關,範先生纔算真正功德圓滿?禮聖纔算真正點頭答應他將來的合道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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